月球背麵,馮·卡門撞擊坑。
“赫爾墨斯”號飛船像一隻受傷的蒼蠅,搖搖晃晃地迫降在灰色的月塵中。
引擎熄滅後的死寂,比地球上的任何噪音都更讓人窒息。
陳默解開安全帶,身體飄浮在狹窄的艙室裏。他看了一眼還在昏睡的雷恩,沒有叫醒他。這個曾經的“暴怒”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現在的他,隻是一個被恐懼掏空的軀殼。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陳默飄向氣閘艙。
艙門開啟,沒有風,沒有聲音。
隻有漫天的星塵,和腳下這片死寂的荒原。
在他麵前,那座銀色的建築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注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那是“七罪王座”的總部——“伊甸園”。
陳默深吸一口氣,雖然宇航服裏隻有迴圈的氧氣,但他還是做出了這個動作。
他啟動了宇航服背後的姿態調整引擎,像一隻黑色的獵鷹,向著那座銀色巨塔滑翔而去。
……
“伊甸園”的大門是敞開的。
或者說,它根本沒有門。
那是一張巨大的、由某種半透明肉質薄膜構成的入口,像是一個張開的喉嚨。
陳默落在薄膜前,手中的骨刃微微顫抖。
聲呐視野在這裏受到了極大的幹擾。
這座建築本身,似乎就是一個巨大的生物。
牆壁在呼吸,地板在蠕動,甚至連空氣中的塵埃都帶著某種有機物的腥氣。
“歡迎來到……食堂。”
一個甜膩得讓人發慌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
“我是006號,暴食。”
“也是這裏的……廚師。”
陳默警惕地向前走去。
大廳裏擺放著無數張長桌,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食物:烤全牛、流淌著岩漿般熱氣的湯羹、堆積如山的珍饈美味。
但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熟的。
或者說,它們都是“活”的。
那頭烤全牛的眼睛還在轉動,驚恐地看著陳默;湯羹裏伸出了一隻隻蒼白的人手,試圖抓住任何靠近的東西;那些水果,其實是一顆顆還在跳動的心髒。
“請坐,請坐。”
一個臃腫的身影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女人。
但她的體型已經嚴重走樣。
她的身體像是一個巨大的肉瘤,無數張嘴長在她的肚子、手臂、甚至大腿上。每一張嘴都在不停地咀嚼著,發出令人作嘔的吧唧聲。
她就是006號,暴食。
“你是來吃飯的嗎?”暴食歪著頭,肚子上的嘴問道,“還是……來當飯?”
“亞當在哪?”陳默冷冷地問,手中的骨刃指向她。
“哎呀,真是個沒禮貌的客人。”暴食身上的幾十張嘴同時抱怨道,“不吃飯就想見主人?那怎麽行?”
她猛地揮動手臂。
桌上的那些“食物”突然活了過來。
無數隻人手、牛頭、魚嘴,像潮水一樣向陳默湧來。
“吃掉他!吃掉他!”暴食瘋狂地大笑,“他是最新鮮的食材!他是008號!他的肉一定很嫩!”
陳默冷哼一聲。
他沒有躲閃,而是主動衝進了那堆“食物”裏。
*哢嚓!哢嚓!*
骨刃揮舞,將那些惡心的東西切成碎片。
但讓他驚恐的是,這些碎片並沒有死。
它們掉在地上,反而分裂成了更多、更小的怪物。
一隻人手變成了十隻老鼠大小的手,飛快地爬向陳默的腳踝。
“沒用的。”暴食舔了舔嘴唇,“我的造物,是無窮無盡的。你殺得越多,它們就越多。”
陳默皺起眉頭。
他確實感覺到了體力的流失。
這些怪物雖然不強,但它們像水蛭一樣,在不斷地消耗他的能量。
而且,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膩的香氣。
那是資訊素。
陳默感覺自己的胃裏開始翻江倒海。
一種難以抑製的饑餓感,像野火一樣在他體內燃燒起來。
“好餓……”
陳默的眼神開始渙散。
他想吃東西。
他想撕碎眼前這個臃腫的女人,把她的肉塞進嘴裏。
“這就是……暴食的力量。”暴食得意地笑了,“她能勾起你內心最深處的食慾。你會吃掉一切,直到把自己也吃掉。”
陳默跪倒在地,雙手死死地抓撓著地麵。
他的指甲斷裂,鮮血直流。
但他感覺不到痛。
他隻感覺到餓。
那種彷彿要把靈魂都吞噬的饑餓。
“來吧……”暴食張開了她那巨大的、像深淵一樣的嘴,“加入這場盛宴吧……”
就在陳默即將失控的瞬間,他胸口的那塊石頭再次發燙了。
*“哥哥……別吃……”*
*“那是……毒藥……”*
陳言的聲音像是一道清泉,澆滅了他體內的慾火。
陳默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
“想讓我吃?”陳默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笑意,“好,我吃!”
他猛地衝向暴食。
但他不是去攻擊,而是張開了嘴,狠狠地咬在了暴食的手臂上!
“什麽?”暴食愣住了。
“你不是想喂飽我嗎?”陳默含糊不清地吼道,“那我就把你……吃幹抹淨!”
他體內的深淵之種瘋狂運轉。
這一次,他不是吞噬怪物的血肉,而是直接吞噬暴食釋放出的“饑餓資訊素”!
那些甜膩的香氣,那些扭曲的**,像洪流一樣湧入陳默的體內。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黑色的角質層像腫瘤一樣瘋狂增殖。
但他沒有失控。
因為他把這些**,全部轉化為了……力量。
“不!停下!你會撐爆的!”暴食驚恐地尖叫,“你承受不住這麽多**!”
“我……就是……**本身!”
陳默發出一聲咆哮。
他猛地一吸。
整個大廳裏的“食物”,那些人手、牛頭、心髒,全部化作黑色的煙霧,被他吸入了體內。
暴食的身體開始幹癟。
她身上的那些嘴,一個個地枯萎、脫落。
“不……我的盛宴……”
幾秒鍾後,那個臃腫的肉瘤,變成了一具幹枯的骨架。
陳默吐出一口黑氣,身體慢慢恢複了原狀。
他看著地上的骨架,冷冷地說:
“飯,吃完了。”
“現在,帶我去見亞當。”
骨架沒有回答。
但在大廳的盡頭,一扇電梯門緩緩開啟了。
……
電梯直通頂層。
這裏沒有血腥味,隻有一股淡淡的、冰冷的金屬味。
電梯門開啟,陳默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
大廳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水池。
水池裏裝的不是水,而是液態的水銀。
在水銀池的中央,漂浮著一麵巨大的鏡子。
鏡子前,站著一個穿著金色長袍的男人。
他背對著陳默,手裏拿著一把金色的梳子,正在梳理著自己那如瀑布般的長發。
“你遲到了,008號。”
男人的聲音優雅而磁性,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我處理了一些垃圾。”陳默看著那個背影,“你是005號,貪婪?”
“貪婪?”男人輕笑一聲,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臉。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裏彷彿有無數金幣在旋轉。
“不,我不貪婪。”男人看著陳默,眼神裏充滿了渴望,“我隻是……想要更多。”
“我想要你的力量,想要你的記憶,想要你的痛苦。”
“我想要……成為你。”
陳默皺起眉頭。
他感覺對方的眼神像是一把鉤子,正在試圖從他的靈魂裏釣出什麽東西。
“我是005號,貪婪。”男人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倒影,“但我更喜歡你叫我……映象。”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鏡麵。
鏡子裏的倒影突然動了。
它伸出手,抓住了男人的手。
然後,它從鏡子裏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和陳默一模一樣的男人。
黑色的風衣,蒼白的臉,漆黑的眼睛。
“你好,弟弟。”映象陳默笑著說,“我是你最想要的東西。”
“我是……完美的你。”
陳默看著那個映象,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那是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他想成為完美的自己,想擺脫深淵的控製,想擁有保護一切的力量。
“你想要什麽?”陳默冷冷地問。
“我想要交換。”映象陳默說,“用你的身體,換我的完美。”
“隻要我進入你的身體,我就能幫你殺掉亞當。我能幫你救出母親。我能幫你統治世界。”
“而你,隻需要在鏡子裏看著。”
“這很公平,不是嗎?”
陳默沉默了。
這確實很誘人。
隻要放棄抵抗,一切問題都能解決。
但他知道,那是陷阱。
貪婪的本質,不是得到,而是失去。
“如果我拒絕呢?”陳默問。
“那你就隻能死在這裏。”
映象陳默的笑容消失了。
他猛地衝向陳默,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
*鐺!*
陳默舉起骨刃格擋。
但這一次,他的骨刃沒有擋住。
映象陳默的手直接穿透了他的防禦,抓住了他的喉嚨。
“太弱了。”映象陳默搖了搖頭,“你太弱了。你充滿了猶豫、恐懼、悲傷。這些情緒,都是累贅。”
“讓我來幫你……清除它們。”
映象陳默的手開始發光。
一股吸力從他的掌心傳來。
陳默感覺自己的記憶正在被抽離。
他看到了父親死去的畫麵。
他看到了陳言化為光點的畫麵。
他看到了母親絕望的眼神。
這些痛苦的記憶,正在變成映象的力量。
“不!”陳默怒吼一聲,試圖掙脫。
但他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慢慢變成透明的。
他正在被映象同化。
“放棄吧。”映象陳默在他耳邊低語,“你什麽都不是。你隻是一個容器。而我,纔是真正的主人。”
就在陳默即將徹底消失的瞬間,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是從水銀池裏傳來的。
*“陳默……”*
陳默艱難地轉過頭。
他看到水銀池裏,浮現出了一張臉。
那是母親的臉。
她被囚禁在水銀裏,全身插滿了管子。
她的眼神充滿了痛苦,但也充滿了堅定。
*“不要……看鏡子……”*
*“看……你自己……”*
陳默猛地閉上眼。
他不再看那個映象,不再看那些誘惑。
他看向了自己的內心。
他看到了自己的軟弱,看到了自己的恐懼。
但他也看到了自己的憤怒,看到了自己對陳言的承諾。
“我不是容器。”
陳默猛地睜開眼。
他的眼中,黑色的漩渦瘋狂旋轉。
“我是……陳默!”
他猛地發力,體內的深淵之種瞬間爆發。
黑色的角質層像荊棘一樣,從他的體內刺出,狠狠地紮進了映象陳默的身體裏。
“什麽?”映象陳默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你怎麽可能……”
“因為我接受了我的不完美。”陳默冷冷地說,“我的痛苦,我的軟弱,都是我的力量。”
他猛地一拉。
映象陳默的身體被撕成了兩半。
黑色的血液噴濺而出,落在鏡子上,鏡子瞬間碎裂。
“不……”映象陳默化作了一團黑霧,消散在空氣中。
貪婪,敗給了自我接納。
陳默喘著粗氣,走到水銀池邊。
他看著池子裏的母親。
“媽……”
母親看著他,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你長大了……”*
*“現在……去終結這一切吧……”*
母親的手從水銀裏伸出來,遞給陳默一把鑰匙。
那是一把由骨頭做成的鑰匙。
“這是……”陳默接過鑰匙。
“這是……亞當的弱點。”母親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去地下三層……那裏有……真相……”
說完,母親的手沉入了水銀裏。
陳默握緊了那把骨鑰匙。
他轉身,看向大廳盡頭的電梯。
那裏通往地下三層。
也是亞當的巢穴。
“亞當。”
陳默的眼中閃過一絲血紅。
“我來取你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