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之後,風雪反而小了。
瑪瑙若水走在隊伍最前麵,靴底碾過凍土上的碎冰,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她回頭看了一眼——檢查站的燈火已經被雪幕吞冇,那些近衛兵的影子像融化的墨,再也看不清了。
“阿水,不太對勁。”
珊瑚瑾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瑪瑙若水能聽見。她的目光掃過道路兩側——那些本該亮著燈火的農舍,此刻一片漆黑。煙囪裡冇有煙,院子裡冇有狗叫,連風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太安靜了。”
瑪瑙若水冇有回答。她的手按在腰間的符咒上,指尖能感覺到微弱的震顫——那是某種遠距離巫術留下的餘波,像地震過後還在搖晃的蛛絲。
尼古拉已經來過這裡了。
不,不是“來過”。他就在這裡。他的意誌像凍土下的根係,無聲無息地蔓延,把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米通哥說過,傲慢大罪儀式需要大量的‘見證者’。”巴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淺褐色的眼睛裡映著灰白的天光,“這些百姓……可能已經被標記了。”
伊薩走在最後麵,迦樓羅麵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他走路的速度變慢了,慢得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距離。他在感受這片土地的變化——作為曾經主持過憤怒大罪儀式的巫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神明注視”是什麼感覺。
“繼續走。”瑪瑙若水說,“到了羅西科再說。”
羅西科小鎮離邊境檢查站不到半個時辰的路程。
當他們抵達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遠處紅色城堡方向的天空泛著一層詭異的、像血鏽一樣的暗紅色光暈。
小鎮的入口處立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羅西科”三個字,字跡已經被風沙磨得模糊。牌子下麵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不是近衛兵張貼的官方檔案,而是一張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紙條:
“若見天現異象,速往尼古拉教會。勿問,勿停,勿回頭。”
瑪瑙若水蹲下來,仔細看那張紙條。紙張的邊緣已經捲曲,但墨跡還很新——最多不超過三天。
“尼古拉教會?”珊瑚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那不是……”
“不是陷阱。”瑪瑙若水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沫子,“至少對普通百姓來說不是。”
她想起米通說過的話:尼古拉在寒霜帝國經營了上百年,他的教會網路遍佈每一個村莊、每一個小鎮。對生活在底層的百姓來說,尼古拉教會是唯一會在災年施粥、在寒冬提供庇護的地方。他們不知道教會的真實麵目,隻知道“遇到危險就去教堂”。
而現在,尼古拉要收割了。
傲慢大罪儀式需要“見證者”——那些在災難麵前仰望天空、恐懼戰栗的人。如果百姓們按照紙條上的指引躲進尼古拉教會,就等於主動走進了儀式的祭壇。
“我們得一家一家通知。”
瑪瑙若水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她看向巴勇和伊薩:“你們兩個去東邊,我和阿瑾去西邊。記住——不要進尼古拉教會,不要靠近任何有‘眼睛’標誌的建築。通知到的人,讓他們去……”她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上麵用紅筆畫了三個圈。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第一個圈是小鎮西郊的一座廢棄穀倉,地下有一個儲存過冬糧食的地窖,足夠容納二十人。
第二個圈是北邊樹林裡的護林人小屋,屋主是個獨居的老獵人,米通之前和他打過招呼。
第三個圈是南邊河岸旁的磨坊,磨坊主是巴勇在寒霜帝國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值得信任。
“告訴他們,聽到鳴號就往外跑,不要帶貴重物品,隻帶乾糧和水。跑到最近的點,躲好,等訊號。”
珊瑚瑾點了點頭。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銅鈴,輕輕搖了一下——鈴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瑪瑙若水知道,那鈴聲會傳到每一個需要聽見的人的耳朵裡。
“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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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瑙若水和珊瑚瑾走進小鎮的第一條巷子。
兩邊的房屋緊緊挨著,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冇有燈光,冇有人聲,隻有風從巷口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珊瑚瑾伸手敲了第一戶人家的門。
“咚咚咚。”
冇有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門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著站起來。然後是一聲蒼老的、帶著顫抖的問話:
“誰?”
“我們是攝政王派來的。”珊瑚瑾壓低聲音,“米通大人讓我們來通知你們——”
門開了一條縫。
一隻渾濁的眼睛從門縫裡看過來,上下打量了她們一會兒。然後門被拉開了,露出一個佝僂的老婦人。
“米通大人?”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希望,“他還活著?”
“活著。”瑪瑙若水簡短地回答,“但我們時間不多。大媽,你聽好——”
她將那張手繪的地圖塞進老婦人手裡,指著三個隱匿點的位置,用最簡潔的話說了一遍。
“記住了嗎?”
老婦人盯著地圖看了很久,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記住了一個。”她指著廢棄穀倉的位置,“這個離我家近。其他的……我老了,記不住那麼多。”
“那就記住這一個。”瑪瑙若水握了握她的手,“告訴你的鄰居們,讓他們也記住。一個點藏不了所有人,但分散了,總有人能活下來。”
老婦人的眼眶紅了。
“可是……”她的嘴唇在發抖,“如果天上有異象,我們該往哪跑?教會門口貼了告示,說……”
“不要去找教會。”瑪瑙若水打斷了她,聲音嚴厲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教會是騙你們的。聽我們的話,聽到鳴號就跑,跑向畫圈的三個點。記住了嗎?”
老婦人被她的語氣嚇了一跳,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記住…記住了。”
“好。”
她們轉過身,走向下一戶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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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對話,在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裡重複了無數次。
有的人開門,有的人不開。有的人願意聽,有的人不信。有一箇中年男人甚至當著她們的麵把那張地圖撕了,說“教會不會騙我們,你們這些外鄉人纔是騙子”。
瑪瑙若水冇有爭辯。她隻是把另一張地圖塞進他鄰居的門縫裡,然後繼續走。
她不能讓憤怒消耗體力。她需要把每一個隱匿點的位置,塞進儘可能多的人的腦子裡。
珊瑚瑾跟在她身後,銅鈴在袖中輕輕搖晃。每次搖鈴,就會有幾戶人家的燈亮起來——不是燈,是火摺子的光。那些人披著外套、踩著拖鞋跑出來,在巷口聽她們說幾句話,然後又匆匆跑回去。
像一場沉默的接力。
當她們走到第三條巷子的時候,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閃電,不是燈火。是從紅色城堡方向湧來的一陣暗紅色的光——像血,像鏽,像某種古老的、被封印太久終於溢位地麵的東西。
瑪瑙若水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那片天空。
她的瞳孔裡映出暗紅色的光暈,那光暈在雲層中慢慢擴散,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
“傲慢。”她低聲說,“已經開始了。”
珊瑚瑾的手指攥緊了銅鈴。
“還有多少戶冇通知?”
“東邊還有兩條巷子。”瑪瑙若水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天空收回來,“走。”
她們跑了起來。
靴子踩在凍土上,發出急促的、像鼓點一樣的聲響。風從身後追上來,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但當她們衝進第四條巷子的時候,瑪瑙若水忽然停住了。
巷子儘頭,有一扇門開著。
不是被風吹開的,是被從裡麵推開的。
門裡站著一個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身後跟著一個男人。他們穿著最厚的冬衣,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腳下放著兩隻木箱。
“你們……”珊瑚瑾愣住了。
女人抬起頭,看見她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們聽見鈴聲了。”她說,聲音在發抖,“隔壁大媽說你們讓去穀倉躲著……我們收拾好了,等天亮就走。”
瑪瑙若水張了張嘴,想說“不等天亮,現在就走”,但她看見女人懷裡的孩子——那孩子還在睡,臉上帶著嬰兒特有的、對這個世界毫無防備的安寧。
讓她再睡一會兒吧。
“好。”瑪瑙若水的聲音輕了下去,“但記住,不要拖太晚。看見天上有紅光,立刻走,不要等。”
女人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身後的男人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塊還溫熱的黑麪包,塞進瑪瑙若水手裡。
“你們也……保重。”
瑪瑙若水握著那塊黑麪包,感覺到麪包的溫度從掌心滲進去,一直滲到某個她已經很久冇有觸碰過的地方。
“走吧。”
她轉過身,繼續走向下一戶人家。
巷子儘頭,暗紅色的光在雲層中緩緩蔓延。
而羅西科的百姓們,正在黑暗中,一戶一戶地亮起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