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良二十九年,冬。
狼山大敗,戰將通敵,異族進城三日不封刀,門戶三城,雞犬無命。
七日後,被家將護衛逃往北境的霍家家小被捕,押解回京。
長長的囚車一路從冬走到春,霍斂滿身汙穢的蜷在倒數第二輛囚車裡,帶著一個幾乎快要壓斷脖子的大木枷。
越走人越多。
咒罵聲越大。
爛菜葉臭雞蛋不斷地砸到他身上。
可他恨不起來。
因為霍家真的通敵了。
數萬百姓的性命,數萬的軍士將領,盡因霍家而喪命。
“賣國賊!”
“罪臣餘孽!”
“狼崽子,肯定也不是個好東西!”
“呸,滿門抄斬,活該斷子絕孫!”
罵得對。
霍斂甚至覺得吐口水臭雞蛋有什麼用,不如拿塊石頭,使勁砸過來,他肯定拿腦袋好好迎上去,徹底結束這場鬧劇。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帶著點好奇的聲音,夾雜怒罵中,飄進霍斂的耳朵。
“舅舅,他們為什麼被關在籠子裡呀?那個還那樣小,也犯了錯?”
他忍不住睜眼,透過囚車的縫隙望去。
隻見一個小姑娘坐在一個男子肩頭,三四歲的模樣,梳著可愛的雙髻,簪著一頭明珠,小臉玉雪精緻,一雙水潤潤的大眼睛正帶著困惑與不忍,落在他這個最小的死囚身上。
那男子臉上亦有不忍,“是他爹犯了錯。”
“那他又沒犯錯,昨日師父還教昭寧讀左傳,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他還那麼小,能改的。”
囚車緩緩而過,霍斂收回目光,將頸無力的靠在木枷上。
第二日是個大晴天,霍斂從監柵縫隙中望著太陽一點點升高,大抵是爬到最高時候,他就死了。
“霍斂!”
牢門鎖鏈突然響了,獄卒進來點了他的名字,“出來。”
見他不動,那獄卒罵罵咧咧的走進來,拽著他便往外走,到了外邊,又丟給他一套青色衣裳和一盆水,“快點換,貴人召見,別磨蹭!”
這時候要見他一個死囚童?
霍斂自小聰慧,心中浮出許多不大好的猜測,他沾一點水抹一把臉,隻把臟汙化開卻不洗掉,衣袍亦是,裡衣未脫,隻把新的套在身上。
昏昏暗暗的獄卒也瞧不清,他說好了,那獄卒便領著他往出走,一路將他帶到了詔獄的外院中。
然後,他看見了昨天那個小女孩。
她站在屋子中央,衣裳比昨日更華貴,小臉緊繃著滿是認真,見他來了,往前小小的走幾步,但隔著一段距離便停下了。
霍斂忽然間有些後悔,為什麼不將臉洗的乾乾淨淨。
“你不用死了。”
她上下將他一打量,端著一種可愛的權威,“昨天本公主回去問了父皇,父皇說霍家通敵,罪大惡極,要斬草除根,可夫子說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我與父皇爭辯,他就與我打了個賭。”
霍斂靜靜地往下聽。
他似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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