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了呀！」胖男人說，「工作名額不是留給他們家了嘛？讓那媳婦生了孩子頂崗去。這還不夠？」
幾個人七嘴八舌又議論了一陣。霄雲默默聽著，手裡的瓜子漸漸嗑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碎屑，起身說：「我出去轉轉。」
「這就走啊？」劉大姐問，「不等曹主任了？他下午興許回來。」
「不等了，」霄雲笑笑，「我去街道辦看看王主任。」
街道辦離供銷社不遠，拐過兩條衚衕就是。
霄雲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哭天搶地的聲音。
「哎喲我的兒啊——你死得好慘啊——廠裡不管，街道也不管，這是要逼死我們孤兒寡母啊——」
霄雲跨進院子，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娘正坐在地上，雙手拍著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她旁邊站著個年輕媳婦，挺著個大肚子，低著頭抹眼淚。
王主任和幾個街道辦的工作人員圍在四周，勸說的勸說，拉架的拉架，場麵亂成一團。
「桂芳啊，你先起來，」王主任彎著腰，苦口婆心地說，「地上涼，你還懷著身子呢！」
那大娘——桂芳——根本不聽，哭得更響：「起來？我起來誰給我做主？我兒子屍骨還沒寒呢，你們就都不管了——我不如跟他一起去了算了！」
說著就要往牆上撞。旁邊的人趕緊拉住，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霄雲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搖搖頭，這才開口：「嘿，王主任。」
王主任轉過頭，看見霄雲，像是看見了救星：「霄雲？你怎麼來了？」
「過來看看，」霄雲走進院子，「這是……鬨哪出？」
王主任歎了口氣，把霄雲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還能哪出？鋼廠那家的。昨天去廠裡鬨，今天鬨到我們這兒來了。」
霄雲看著地上那娘倆，想了想，走過去蹲下身：「大娘，您先起來。有什麼話好好說，這麼鬨解決不了問題。」
桂芳抬起哭紅的眼睛，瞪著霄雲：「你誰啊？關你什麼事？」
「我是路過看不過去的，」霄雲耐著性子，「您兒子的事我聽說了。人死不能複生，您先回去把後事辦了。廠裡那邊，街道這邊，都會給您一個交代的。」
「交代？什麼交代？」桂芳忽然激動起來，指著霄雲的鼻子，「你們都是一夥的！合起夥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我兒子就是在廠裡沒的，你們就得負責！賠錢！賠工作！賠我們一家老小的活路！」
霄雲被她噴了一臉唾沫星子，往後撤了撤。
桂芳見他不說話，以為他理虧，罵得更難聽了：「哪來的小野種，毛都沒長齊就來管閒事！我們家裡的事，輪得到你說三道四？」
「你罵誰小野種呢！」霄雲臉色一沉，猛地站起身。
桂芳被他嚇得一哆嗦，隨即更大聲地哭喊起來：「打人啦——街道辦打人啦——欺負我們沒依沒靠啊——」
霄雲火氣上來，上前一步就要踹過去。王主任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霄雲！彆衝動！」
「王姨你鬆開！」霄雲掙了掙，「我今天非教訓教訓這潑婦不可！」
「你教訓誰？」一個聲音插進來。
霄雲轉頭，看見個六十來歲的乾瘦老頭，背著手，一臉正氣凜然的樣子。
「你又是哪位？」霄雲沒好氣地問。
王主任趕緊介紹：「這是他們院裡的管事大爺，姓趙。」
趙大爺上下打量霄雲：「小同誌，你這話怎麼說的？人家家裡剛出了事，孤兒寡母的不容易，就是要個公道，怎麼了？」
「要公道是這麼要的？」霄雲冷笑，「昨天去廠裡鬨，今天來街道鬨，明天是不是要去縣政府鬨？怎麼，鬨就有理了？」
趙大爺被噎得一愣。
霄雲轉向王主任：「王姨，要我說，跟這種人沒什麼道理可講。報警吧，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桂芳一聽「報警」，哭喊聲更大了。她媳婦也慌了，拉著婆婆的袖子：「媽，要不咱先回去吧……」
「回什麼回！」桂芳甩開她的手，「今天不給個說法，我就死在這兒！」
王主任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歎了口氣，對旁邊一個年輕乾事說：「小李，你去派出所請兩位同誌過來。」
「哎！」小李應聲跑了。
趙大爺臉色變了變：「王主任，這……不至於吧？」
「至於，」王主任難得強硬，「國有國法，廠有廠規。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不是誰鬨誰有理。」
沒過多久，兩個民警來了。問清楚情況後，其中年紀稍長的那個板著臉說：「都散了！再鬨就以擾亂公共秩序帶回去！」
桂芳還想說什麼，被民警一瞪，聲音卡在喉嚨裡。趙大爺趕緊打圓場：「同誌，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院子裡終於清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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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辦公室裡，霄雲捧著杯熱茶，靠在椅子上。
「要我說啊王姨，您這工作可真鬨心。」他吹開茶沫，喝了一口。
王主任坐在對麵，揉著太陽穴：「可不是嘛，整天就是這些雞毛蒜皮——東家吵架西家鬨，張家丟雞李家少狗。今天這個還算大的，至少沒打起來。」
霄雲放下茶杯：「鋼廠那邊，真一點補償不給？」
「給啊！」王主任說到這個就來氣，「我親自去找的廠長。人家看他們可憐，給了三百塊錢——這年頭三百塊是什麼概念？還答應把工作名額留著，等媳婦生了孩子，身體養好了，就去頂崗。這還不夠？」
霄雲挑眉：「那還鬨？」
「嫌少唄！」王主任歎氣，「張口要一千，還要兩間房，還要把她大女兒也安排進廠——你說這可能嗎？」
霄雲搖頭：「要我說，這事就得按規矩辦。自己違規操作，害了自己不說，還弄壞公家的機器。按理說，該他們賠廠裡錢才對。」
「話是這麼說，」王主任苦笑，「可你看那一家子——老孃年紀大了，媳婦大著肚子，還有個半大的閨女。真要逼到絕路上，出點什麼事，誰擔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