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雲吸了口煙,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什麼時候回來?」
「這可說不準,」高個的撓撓頭,「可能得明兒了。」
霄雲點點頭,靠在車邊沒急著走。他打量著入口——以往這裡少說也得有四五個弟兄守著,現在隻剩下這兩個,而且連收費的桌子都撤了。
「怎麼了這是?」霄雲朝入口揚了揚下巴,「最近不收費了?」
矮個的歎了口氣:「黃老大吩咐的,說這黑市……開不了多久了。」
「上頭有風聲,」高個的壓低聲音,「往後這些買賣都要挪到明麵上去。霄爺您想啊,這要是正規了,誰還來咱這黑市?」
霄雲若有所思:「那你們呢?黃大哥給安排出路了?」
「安排了安排了!」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高個的搓著手,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托霄爺的福,黃老大給我們在新市場那邊都留了位置。就連我家裡那口子,也給安排了活計——去供銷社幫忙。」
矮個的接話:「可不是嘛,我家老孃身子不好,黃老大還特意托人從省城帶了藥來。這份恩情,我們記著呢。」
霄雲心裡踏實了些。黃大哥辦事向來周全,這些跟著他混飯吃的弟兄,他一個都不會落下。
「得嘞,」霄雲把煙頭扔地上踩滅,「你們受累守著,我進去溜達溜達。」
「您請,您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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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裡頭比外頭還冷清。往日裡摩肩接踵的過道,現在稀稀拉拉沒幾個人。攤主們大多無精打采地守著攤子,見霄雲走過,也隻是抬抬眼,連吆喝都懶得吆喝。
霄雲慢慢逛著。在一個角落的攤位上,他看見幾樣小玩意——木頭雕的小馬,竹子編的螞蚱,還有幾個褪了色的撥浪鼓。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裹著件打補丁的棉襖,縮在牆角打盹。
「大娘,」霄雲蹲下身,「這些怎麼賣?」
老太太睜開眼,渾濁的眼睛看了霄雲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同誌看著給吧……能給換點糧食最好。」
霄雲拿起那隻木雕小馬。手藝很粗糙,馬腿一長一短,但雕的人很用心,馬鬃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家裡孩子做的?」霄雲問。
老太太點點頭,聲音有些哽咽:「我孫子……手巧,可惜……」
她沒說完,但霄雲明白了。這年頭,手巧不能當飯吃。
「這些我都要了,」霄雲從懷裡掏出錢包,抽出幾張糧票,又添了些錢,「您點點。」
老太太的手顫抖著接過錢票,數了好幾遍,忽然就要跪下:「謝謝同誌,謝謝……」
霄雲趕緊扶住她:「使不得。天冷了,您早點收攤回去吧。」
他把那些小玩意裝進布袋,繼續往前走。路過幾個熟悉的攤主,彼此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整個黑市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蕭索——像是深秋最後一片葉子,明知要落了,還在枝頭硬撐著。
回去的路上,霄雲開著車,腦海裡冒出個念頭:要是弄個跳蚤市場,讓這些手藝人正經做買賣,是不是能好些?
但很快他就自己搖了搖頭。不現實。現在這光景,能保住黑市這些人有條活路已經不容易了,還想什麼跳蚤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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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鎮上
第二天霄雲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幾隻麻雀在棗樹上嘰喳。
他洗漱完,去廚房找了點剩粥熱了喝下,出來時看見雨雯帶著幾個孩子在玩跳房子。
「阿爹!」雨雯跑過來,「你今天去哪兒?」
「去鎮上,」霄雲揉揉她的頭,「在家聽姨娘們的話。」
他推出摩托車,發動時引擎的轟鳴聲引得孩子們都圍了過來。霄雲笑著朝他們揮揮手,一擰油門,車子駛出院子。
去鎮上的路他熟得很。秋收後的田野開闊,風吹在臉上有些刺骨,但陽光很好。
路上遇到幾個挑擔的村民,霄雲都減速點頭致意——雖然叫不出名字,但麵熟。
供銷社就在鎮子中心,紅磚房子,門臉上掛著褪色的招牌。
霄雲把摩托車停在一旁,剛進門,就聽見裡頭熱鬨的說話聲。
「哎喲,小霄來啦!」櫃台後的劉大姐眼尖,第一個看見他。
霄雲笑著走過去:「劉姐,忙著呢?」
「忙什麼呀,閒磕牙唄。」劉大姐抓了把瓜子遞過來,「曹主任不在,咱們可算能鬆快鬆快。」
霄雲接過瓜子,靠在櫃台邊。供銷社裡還有兩三個工作人員,都是熟麵孔。
大家圍在一起,中間擺著個搪瓷缸子,裡頭堆著瓜子殼。
「剛說到哪兒了?」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問。
「鋼廠那事兒!」劉大姐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話裡的興奮,「聽說了沒?死人了!」
霄雲嗑瓜子的手頓了頓:「鋼廠?出什麼事了?」
「違規操作!」胖男人一拍大腿,「說是夜班的時候,偷偷把安全閘給關了,想多趕點活兒。結果機器出問題,整個人卷進去——哎喲,那叫一個慘!」
旁邊梳著兩條辮子的年輕姑娘插嘴:「我聽說廠裡不給補償?說是自己違規……」
「那不能吧?」劉大姐瞪大眼睛,「好歹是條人命啊!家裡還有老孃媳婦呢!」
胖男人搖頭:「規矩就是規矩。你自己違規,還把廠裡的機器弄壞了——好幾千塊的裝置呢!沒讓你賠就不錯了。」
霄雲聽著,眉頭漸漸皺起來:「一點補償都沒有?」
「有倒是有,」劉大姐神秘兮兮地湊近些,「我男人不是在鋼廠食堂嘛,聽他說,廠長其實私下給了點。但家屬嫌少,不乾,這兩天正鬨呢!」
「可不是嘛,」年輕姑娘說,「昨兒還去廠裡鬨,坐大門口哭,誰勸都不走。」
霄雲把瓜子殼吐到手心裡:「鬨有什麼用?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哎喲,小霄你這就不懂了,」胖男人笑道,「現在鬨可管用!上回你中槍那事之後,咱們鎮可是被上頭盯緊了。這節骨眼上,哪個乾部敢讓事鬨大?」
霄雲一愣,沒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劉大姐接著說:「要我說啊,那家人也是可憐。兒子沒了,媳婦還大著肚子,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廠裡多少也該給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