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城河的風停了,金色的陽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層碎金。剛才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空氣裏的腐臭味都散了,隻剩下河水淡淡的腥氣,還有岸邊青草的清香。如果不是地上還殘留著水漬,任誰也不會相信,剛才這裏差點出了人命。
陳隨之把陰差令放回懷裏,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那股灼燒的溫度,暖暖的,很舒服。
九百九十八個。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像是一塊石頭,輕輕壓在了心上。
一千個惡鬼,要抓到什麽時候?
"想什麽呢?"如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陳隨之一回頭看見了一張明媚的麵容,乍一看彷彿看到了正在盛開的桃花,陳隨之搖了搖頭。
"沒什麽。"
他向來話少,心裏想什麽也很少跟別人說。
"走吧,我帶你們去見我師父,"如意說,轉身朝著公交車站走去,長發在身後輕輕擺動,"他老人家今天應該在道觀裏,這會估計正喝茶呢。"
三人上了公交,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往前開著。阿現還處在剛才的震驚中沒緩過來,坐在座位上一直發呆,時不時看陳隨之一眼,像是第一天認識他一樣,眼神裏充滿了崇拜。
陳隨之沒理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裏一直在想剛才的戰鬥。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還在增長。
第一次麵對青臉老太太的時候,他還會害怕,還會腿軟,心髒跳得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一樣。
麵對紅衣女鬼的時候,他已經能冷靜應對,但是心裏還是沒底,手心全是汗。
到了對付吊死鬼的時候,他甚至覺得……這個厲鬼也不過如此。
就像是……他天生就該做這件事一樣。
這種感覺很奇怪,但是並不討厭。
甚至,還有一點點興奮。
公交晃晃悠悠,開了快一個小時,終於到了城郊的白雲觀。
四月的道觀裏,桃花開得正盛,落英繽紛,粉色的花瓣像是蝴蝶一樣,在空中飛舞。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火氣,還有檀木的清香,讓人心裏一下子就靜了下來,像是有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心裏的焦躁。
如意輕車熟路地帶著他們往後院走,一路上的道士看見她,都笑著打招呼,看來她確實是這裏的常客,大家都認識她。
後院的一間廂房裏,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正坐在窗邊喝茶。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料子很舊,但是洗得幹幹淨淨,熨燙得整整齊齊。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留著山羊鬍,胡須也修剪得很整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就像是公園裏隨處可見的下棋老頭,和藹可親。
但是陳隨之看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
他的眼睛很亮,身上的氣息清正平和,如山間的清泉,比如意身上的道氣還要濃鬱得多,純正得多。
這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師父!"如意笑著跑了過去,像是一隻歸巢的小鳥,"我把人帶來了!"
達叔抬起頭,目光落在陳隨之身上,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眼裏閃過一絲訝異,像是看到了什麽稀奇的東西。
"好強的陽氣。"他說了一句,然後笑了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聲音溫和,"坐吧,小夥子,別站著。"
陳隨之依言坐下,身姿挺拔,像是一棵白楊樹。
阿現也跟著坐在旁邊,有些拘謹,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不敢亂說話。
"小夥子,還沒問你叫什麽名字。"達叔給他們倒了杯茶,茶水清澈,冒著淡淡的熱氣,茶香四溢,他慢悠悠地問。
"陳隨之。"
"南方人?"
陳隨之愣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你的普通話很好,但是咬字發音和本地人還是有點不一樣,"達叔笑了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我年輕的時候在香港待過幾年,聽得出來。"
陳隨之點了點頭。
這個達叔,果然見多識廣。
"你是什麽時候拿到陰差令的?"達叔喝了口茶,放下茶杯,開門見山地問,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三天前。"陳隨之說,"在潘家園買的。"
"潘家園……"達叔摸了摸鬍子,若有所思,眼神裏帶著幾分凝重,"那地方,魚龍混雜,什麽東西都有。你能得到陰差令,也算是命中註定。"
他頓了頓,看著陳隨之,眼神很嚴肅,像是有千鈞重。
"但是你要記住,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股力量如果用得好,能救很多人。如果用得不好,隻會害人害己。"
陳隨之點點頭,神色認真。
"我記住了。"
王婆婆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
"我知道你現在心裏肯定有很多疑問,"達叔說,語氣緩和了一些,"別著急,我慢慢跟你說。陰差令這個東西,存在已經有上千年了。從唐朝的時候就有記載,一直流傳到現在。每一塊陰差令,都有自己的意識,會自己選擇主人。它選了你,就說明你是它認可的人。"
"那為什麽是我?"陳隨之問。
他到現在也想不通,那麽多人,為什麽偏偏是他。
達叔看著他,笑了笑,眼神裏帶著幾分深意。
"這個問題,我也答不上來。"他說,"也許是天意,也許是緣分。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能被陰差令選中的人,本性一定不會壞。陰差令是有靈性的,心術不正的人,就算拿到了它,也會被它吸光陽氣,死無葬身之地。"
陳隨之沉默了,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麵。
他想起了那塊溫溫的青銅牌子,想起了它貼在手心的溫度。
原來,它是有靈性的。
"達叔,那陰差令除了能收鬼,還有什麽別的能力嗎?"如意在旁邊好奇地問,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閃爍的星星,"我看他剛才的速度好快,比我見過的所有陰差都要快。"
達叔看了陳隨之一眼,點了點頭,眼神裏帶著幾分讚許。
"這就是陰差令的特殊之處了。"他說,"每一塊陰差令,給持有者的能力都不一樣。有的能讓人力大無窮,徒手就能捏碎厲鬼的骨頭。有的能讓人預見未來,提前知道危險在哪裏。有的能讓人操控水火,用陽火灼燒陰邪之物。陳隨之的能力,應該就是速度和感知,又或者以後還會根據緣分給他什麽其他的能力。"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速度快如閃電,五感遠超常人。這種能力,看起來不起眼,但是練到極致,會非常可怕。天下武功,無堅不摧,唯快不破。隻要你的速度夠快,再厲害的鬼都傷不到你。它還沒來得及出手,你就已經把它收服了。"
陳隨之心裏一動。
原來是這樣。
他還以為所有陰差的能力都一樣。
"那達叔,陰差令還有什麽別的秘密嗎?"陳隨之問,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裏帶著幾分好奇。
"有很多,"達叔說,"比如,每收一個惡鬼,陰差令的力量就會變強一分,你的能力也會跟著變強。收的鬼越強,你得到的力量就越多。所以,多去曆練,多去收鬼,對你隻有好處,沒有壞處。還有,陰差令會自動護主,當你遇到生命危險的時候,它會自動釋放力量保護你,這也是為什麽第一次那個青臉老太太傷不到你的原因。"
陳隨之點點頭,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那天晚上,他還以為是自己運氣好。
原來是陰差令自動護主。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達叔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了起來,臉色也凝重了,"陰差令,不止一塊。"
陳隨之愣了一下。
不止一塊?
"你的意思是,還有別的陰差?"如意也愣住了,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師父,你之前怎麽沒跟我說過這個?"
"我也是前幾年才知道的,"達叔說,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從古至今,陰差令一共有八塊,散落在各地,就像是傳說中的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每一塊的能力都不一樣,每一塊的持有者,都是驚才絕豔之輩。你們以後,肯定會遇到其他陰差的。"
八塊。
陳隨之心裏默唸著這個數字,像是有一顆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麵,泛起了圈圈漣漪。
原來,他不是一個人。
"那其他的陰差,都是好人嗎?"陳隨之問,眼神裏帶著幾分凝重。
"不一定。"達叔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人心複雜。陰差令隻是選擇有能力的人,但是這個人是好是壞,它管不了。有的陰差,用能力救苦救難,四處幫助那些被陰邪纏身的普通人。有的,用能力為非作歹,甚至和厲鬼勾結,吸食人的陽氣來增強自己的力量。所以以後遇到別的陰差,一定要小心,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陳隨之認真地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裏。
"我記住了。"
達叔看著他沉穩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個小夥子,話不多,但是心細,沉穩。是個好苗子。
"好了,"達叔笑著說,臉上的凝重消失了,換上了輕鬆的神色,"跟你們說個正事。下個月,河南洛陽那邊,有個明朝王爺的古墓要開了。"
陳隨之和如意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訝。
古墓?
"我收到訊息,那個古墓裏,怨氣很重,濃得幾乎化不開,已經有好幾個摸金校尉進去之後,就再也沒出來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達叔說,"我懷疑,墓裏麵有個鬼王。至少修煉了幾百年的那種。"
鬼王。
陳隨之心裏動了一下。
他對付過的最厲害的鬼就是那個五十年的吊死鬼,幾百年的鬼王,會有多厲害?
他想想都覺得血液在沸騰。
"當地的幾個同道已經聯係過我了,想請我們一起過去看看,"達叔說,"這件事很危險,稍不注意就會把命丟在裏麵。去不去,你們自己決定,我不勉強你們。"
屋裏安靜了下來。
隻有茶水冒著淡淡的熱氣,還有窗外風吹過桃花樹的沙沙聲。
陳隨之低著頭,沉默了幾秒,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達叔,眼神很堅定,。
"我去。"他說。
不管多危險,他都要去。
這是他的責任。
而且,他也想看看,那個鬼王,到底有多厲害。
如意也立刻說,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猶豫:"我也去!師父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阿現坐在旁邊,雖然臉色有點白,但是也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我也去!大哥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達叔看著他們三個人,笑了,笑得很欣慰,像是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年輕真好。
天不怕地不怕的。
"好。"他說,"那我們下個月月初出發。這一個月,我教你們一些基礎的法門和陣法,你們好好練,尤其是你,陳隨之。"
達叔看著陳隨之,眼神很認真,帶著幾分期許。
"你的能力很強,但是你太依賴速度和力量了,不懂得技巧。就像是拿著一把寶刀,卻隻會用刀背砍人,發揮不出真正的威力。遇到真正厲害的角色,光靠快是不夠的。這一個月,我教你怎麽運用陰差令的力量,怎麽把你的速度優勢發揮到極致。"
陳隨之點點頭,心裏有些感激。
"謝謝達叔。"
"不用謝我,"達叔笑了笑,擺了擺手,"能教你這樣的徒弟,是我的福氣。好了,你們今天先回去吧,明天開始,每天早上過來找我,我教你們東西。"
三人站了起來,跟達叔道了別,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達叔忽然又叫住了陳隨之。
"隨之,"他說,聲音很溫和,像是長輩在叮囑晚輩,"你記住,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但是也別被責任壓垮了。你是人,不是工具。該笑的時候笑,該哭的時候哭,該休息的時候休息,這才能一直像個人。"
一直像個人。陳隨之愣了一下,他又想了一遍這句話,其實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人。不老不死,擁有遠超常人的力量,這樣的他,還算人嗎?
他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眼神很認真。
"我記住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陳隨之站在道觀門口,看著遠處的藍天白雲,天空澄澈得像是一塊藍寶石,他深吸了一口氣,他聞到這是道觀凝聚的天地正氣,清新而舒服。
腦子裏出現一個月後的古墓,鬼王,還有九百九十八個惡鬼。
不管前麵是什麽,他都會走下去。
他身邊,有阿現,有如意,還有達叔。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阿現湊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說,一臉的不在乎:"大哥,想什麽呢?是不是在想那個鬼王有多厲害?放心,有我們在呢,什麽鬼都不怕!"
如意也笑著說,眼神裏充滿了自信:"就是,我們四個人聯手,什麽鬼王都不在話下!"
陳隨之看著他們兩個,嘴角微微向上揚了揚,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像是冰雪融化,春風拂過湖麵。
風一吹,桃花落了下來,粉色的花瓣飄在他的肩頭,像是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拍了拍他。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未來好像也沒有那麽可怕。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