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月，是陳隨之長這麽大，過得最充實的一段時光。
每天天不亮，他跟阿現就起床趕往白雲觀，跟著達叔學習不同難易程度的道家法門，直至暮色四合方纔歸家。
達叔傳授的內容駁雜而精深。
有符咒之術——黃符如何運筆，硃砂如何研磨，咒語如何念誦方能靈驗。陳隨之畫出的第一張符歪扭不堪，連火都點不燃。練習半月之後，方能畫出一張勉強可用的辟邪符。
有陣法之道——八卦陣如何排布方位，困鬼陣如何設立陣眼，引魂燈如何點燃方能指引亡魂。阿現對此最感興趣，學習時比誰都專注，雖然畫出的陣法總難免缺角多線，但好歹也算入了門徑。
還有各類鬼怪的辨識法門——橫死之鬼有何特征，餓死鬼如何化解，水鬼忌憚何物，吊死鬼的弱點在何處。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實戰。
達叔不知從何處尋來各類孤魂野鬼，有在外遊蕩數十載的老鬼，有剛離世不久的新魂，有怨氣深重的厲鬼，也有身世可憐的善鬼。他讓陳隨之親手去擒拿，去分辨，去處置。
遇上善鬼，便好言安撫，超度他們前往地府投胎。遇上惡鬼，便直接收進陰差令，絕不容情。
陳隨之的能力，也在這個過程中飛速成長。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
起初，一個普通的小鬼都能從他眼皮底下溜走。半月之後，縱使三隻厲鬼齊上，他也能在三招之內盡數擒拿，身形迅捷，隻留一道殘影。
他的五感也愈發敏銳。
十裏之外飛鳥掠過，他能聽出是振翅疾飛還是悠然滑翔。黑暗中銀針落地，他能精準判斷方位。鬼物站在百米之外，他也能嗅到那股特有的陰寒氣息。
他對力量的控製也愈發精準。
起初，他輕輕一推，便能讓阿現摔個跟頭。到後來，他能精準掌控力道，既能一掌拍碎磐石，也能輕握雞蛋而不損分毫。
如意時常看著他訓練，眼中滿是驚歎。
"師父，"她不止一次向達叔說道，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他當真才做陰差一月？我怎麽覺得，他比那些任職十年的陰差還要厲害幾分？"
達叔每次都隻是撚須微笑："這便是天賦了。有些人，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其實達叔心中也頗為震驚。
他活了五十餘載，見過的陰差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但像陳隨之這般進步神速的，他聞所未聞。
旁人苦修十年方能企及的境界，他僅用一月便已達到。
而且，達叔能感覺到，陳隨之的潛力還遠未完全發揮。
這個年輕人，未來不可限量。
***
訓練的日子，枯燥卻也充滿樂趣。
上課時，如意最為認真，筆記寫得工工整整，纖毫畢現。陳隨之話少，卻聽得最為仔細，達叔說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刻在心底。阿現最是調皮，總偷偷打盹，被達叔捉住便罰抄十遍符咒，也從不抱怨。
下午是實戰訓練，三人配合捉鬼，默契日深。
陳隨之負責主攻，如意負責輔助布陣，阿現則負責遞送物品、望風放哨。三人配合越來越熟練，越來越有章法。
起初，對付一隻厲鬼都要耗費半日功夫。到後來，三隻厲鬼齊上，他們也能輕鬆解決，遊刃有餘。
晚間下課，三人便一同去路邊小店用飯。每次都是阿現點上滿滿一桌子菜，三人邊吃邊聊，談論當日遇到的鬼物，說起訓練時的趣事，暢想那尚未謀麵的鬼王。
陳隨之話少，大多數時候都是靜靜聽著二人交談，卻聽得十分認真，偶爾插上一兩句話，總能切中要害。
這種有人相伴同行的感覺，真的很好。
他從前總是獨來獨往，甚少交友。如今有阿現，有如意，有達叔，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有一次訓練結束，三人坐在道觀的桃樹下歇息。
夕陽西垂，粉色的桃花瓣落滿一地，清風拂過，花瓣漫天飛舞，美不勝收。
如意看著陳隨之，忽然開口問道："隨之，你當初為何願意做陰差？換作旁人，遇到這等事，隻怕早已嚇得手足無措了。"
陳隨之沉吟片刻，說道："當時別無選擇。"
他當時確實沒有別的路可走。要麽做陰差，要麽被陰差令吸光陽氣，變成活死人。
"而且，"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能救人，挺好的。"
看著王奶奶蘇醒過來，看著那些被鬼物所害的人恢複正常，那種滿足感，難以言喻。
如意看著他，眼眸亮如星辰。
"你心真好。"她輕聲說道。
陳隨之有些不好意思，別過頭去，沒有說話。
阿現在旁邊嘿嘿一笑："那是自然，我大哥當然是最好的！天底下最好的大哥！"
三人相視而笑。
清風徐來，暗香盈袖。
***
離出發前往洛陽的日子越來越近。
達叔開始給他們講述那座古墓的詳情。
"那座古墓，是明朝萬曆年間一位王爺的陵寢，"達叔說道，神色凝重，"那位王爺生前是位武將，殺人如麻，手上沾了無數人的鮮血。後來戰死沙場，皇帝念他功勞卓著，便將他厚葬在洛陽。"
"可這位王爺死時怨氣太重，加上墓中陪葬了許多童男童女，還有他的親兵衛隊，數百條人命全都給他殉葬了。數百條人命的怨氣盡數匯聚在墓中，幾百年下來，便化成了鬼王。"
陳隨之皺了皺眉。
數百條人命。
如此深重的怨氣，難怪會化成鬼王。
"那為何從前無事，偏偏現在出事了？"如意問道，秀眉微蹙。
"因為近日連降大雨，山體滑坡，將墓道口衝開了，"達叔解釋道，"裏麵的怨氣散了出來，附近幾個村子已經開始有人喪命。而且已經有好幾個摸金校尉進去了，一個都沒出來。恐怕，裏麵的東西，已經開始往外跑了。"
屋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這次任務的凶險。
鬼王，而且是修煉了四百年的鬼王。
與他們從前對付的那些厲鬼，根本不是一個層級的存在。
"怕嗎？"達叔看著三人，微笑著問道。
阿現心裏有些緊張，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不怕！有我大哥在呢！什麽鬼王都不怕！"
如意也點了點頭，神色堅定："為民除害，有什麽好怕的！"
陳隨之看著達叔，"不怕。"他說。
無論那位鬼王有多厲害，他都必須去。
不僅是為了完成陰差的使命，更是為了救那些無辜的村民。
達叔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他說，"有這份心就好。你們記住，這次去古墓，千萬不要逞強。遇上不對勁的地方，立刻退出來，不要硬闖。最重要的是，活著回來。"
三人齊齊點頭。
"知道了，達叔。"
***
出發前一天。
王婆婆找到了陳隨之。
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他家門口，遞給他一個布包。
"這裏麵是我畫的護身符，"王婆婆說道，"你們四個人，每人一個。關鍵時刻能救你們一命。"
陳隨之接過布包，觸手溫暖，帶著老人的體溫。
"謝謝婆婆。"
"謝什麽，"王婆婆笑了笑，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自然要護著你一點。那座古墓邪得很，你們萬事小心。尤其是你，隨之。"
她看著陳隨之，神色嚴肅。
"你的能力很強，但是越是能力強的人，越容易衝動。記住，無論什麽時候，性命最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陳隨之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婆婆。"
"還有，"王婆婆頓了頓，又說道，"如果在古墓裏，遇上什麽奇怪的事情，不要硬來。實在不行，就用陰差令自爆。雖然會損失一半的功力，但是至少能保住你們四個人的命。記住，命比什麽都重要。"
陳隨之心裏咯噔一下。
連王婆婆都這麽說，看來那座古墓，真的比他想象的還要凶險。
"我記住了，婆婆。"
"好，"王婆婆笑了笑，"行了，我走了。你們明天一路順風，我等著你們平安回來。"
說完，她拄著柺杖，慢慢悠悠地走了。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清瘦，卻也沉穩。
陳隨之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緊緊握住了手裏的布包。
他開啟布包，裏麵是四個黃色的護身符，上麵畫著繁複的符文，還帶著王婆婆的體溫。
溫暖而安心。
陳隨之將其中一個戴在脖子上，貼身放好。
剩下三個，他分別裝在三個袋子裏，準備明天分給阿現、如意和達叔。
當晚，四人收拾好了行李。
除了換洗衣物之外，大部分都是捉鬼用的物品。黃符、硃砂、黑狗血、桃木劍、糯米、墨鬥線、八卦鏡……裝了滿滿兩大包。
阿現看著這兩大包東西，有些發懵。
"我們這是去捉鬼還是去搬家啊？"他說道，"帶這麽多東西？"
"你懂什麽，"如意白了他一眼，說道，"古墓裏什麽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多帶些東西總沒錯。萬一遇上什麽危險，這些東西都能救命。"
阿現撓了撓頭，沒有說話。
陳隨之站在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心裏莫名有些不安。
不知為何，從今天下午開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跳得他心慌意亂。
他總覺得，這次古墓之行，不會那麽順利。
"大哥，想什麽呢？"阿現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肯定沒事的！我們四個這麽厲害，那個鬼王肯定不是我們的對手！"
陳隨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希望如此吧。
希望這次，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夜色漸深。
四個人都早早地上床歇息了，養精蓄銳，準備明日的長途跋涉。
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去，他們的人生，將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