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炳獨自一人,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緩緩來到了那棟在夕陽餘暉照耀下,宛如被染成橘紅色的巨大白色建築物前。
這裏,便是母親住院的醫院。
此時,醫院的看診時間即將步入尾聲,然而候診大廳內依舊人頭攢動,擠滿了還在等候結賬的病患。
他們或坐或站,臉上帶著疲憊與無奈。
敖炳斜眼掃了掃那樣的光景,眼神中透著一絲冷漠,隨後徑直走向電梯,按下了前往病房所在樓層的按鈕。
在電梯緩緩上升的過程中,敖炳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動增加的樓層數字,心底竟莫名地泛起一絲緊張。
他有些自嘲地想,明明已經來過這裏無數次了啊。
即便如此,這種緊張感卻始終揮之不去,不過,現在的緊張,到底還是比不上第一次來的時候。
還記得最初來到這裏的那天,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茫然無措的狀態,甚至連自己內心的緊張都毫無察覺,直到不經意間看見準備去開門的手不受控製地抖個不停,才終於如夢初醒般意識到自己的情緒。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叮”響,電梯門緩緩開啟。
敖炳邁出電梯,走上了那條安靜得幾乎與樓下嘈雜形成鮮明對比的走廊。
空氣中,隱約飄散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鑽進他的鼻腔。
這熟悉的味道,讓他不禁回憶起不久前自己住院的那段日子,心中默默想著:‘原來每間醫院都一樣啊。’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與英雄殺手對戰後,他和同伴們因受傷而一起住院的那天。
在那些大家都已沉沉入睡的安靜深夜裏,敖炳卻常常會突然醒來。
每當這時,四周那冰冷的寧靜便如潮水般將他淹沒,讓他愈發清晰地感受到孤獨與無助。
也就是在那些靜謐的時刻,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母親。
他忍不住想,媽媽是不是一直都處在這樣無聲的靜謐之中呢?
這種靜謐,對母親而言,究竟是一種解脫,還是另一種更深層次的折磨?
敖炳的心中五味雜陳,腳步也不自覺地放慢了下來,彷彿每一步都承載著無盡的思緒與牽掛。
“敖炳,今天很難得呢!”就在敖炳快要走過護士站的時候,一個熟悉而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轉頭望去,隻見那位經常與他碰麵、總是麵帶微笑的護士正朝著他熱情地揮手。
聽到這句話,敖炳不禁心生疑惑:‘難得?這是什麽意思呢?’
他一邊暗自思忖著,一邊禮貌地回應道:“你好…”說話間,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裏透露出好奇和不解。
敖炳本來打算追問護士那句沒頭沒腦的話究竟指什麽,但就在這時,護士鈴清脆地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於是,他不再糾結,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口袋裏折疊起來的通知單,那紙張的觸感讓他莫名地覺得壓力如巨石般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懷著這種複雜的心情,敖炳來到病房前。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像是要藉此驅散心中的煩悶與緊張。
隨後,他輕輕握住門把,緩緩開啟了房門。
“…媽媽。”他輕聲喚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炳炳?”坐在床邊的母親聽到聲音,回過頭來。
她正好背對格子窗,窗外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當看到是敖炳時,她那流露著溫柔笑意的雙眼,微微地睜大了一點,眼中滿是驚喜。
“怎麽了?”敖炳察覺到母親的異樣,疑惑地問道。
“啊…沒事,沒什麽。來,坐這邊。”母親連忙回應,彷彿不想讓兒子察覺到自己內心的波瀾。
說完,她站起身來,動作輕柔地將原本自己坐著的椅子推向兒子,眼神裏滿是關切。
敖炳輕輕“嗯”了一聲,順從地在母親遞來的椅子上坐下。
母親則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凝望敖炳,眼神中充滿了慈愛與憐惜。
“…媽媽?”敖炳被母親這樣專注地看著,不禁有些害羞,微微低下頭,向母親尋問這道飽含深意視線的意思。
母親這才恍然回過神來,略帶訝異地連忙道歉,隨後慢慢在床邊坐下,語氣輕柔地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在想我是不是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頓了頓,她彷彿陷入了回憶,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不是,隻是,那個…媽媽好久沒在平日仔細看看你…覺得你好像長大了…”
母親說著,彷彿看見世間最眩目的景色般,微微眯起雙眼,眼中滿是欣慰與感慨。
敖炳聽著母親的話,隻覺得愈發害羞,臉龐微微泛紅,下意識地垂下視線。
就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剛才護士口中那句“難得”的真正含義。
原來,這竟是他第一次在平日來到這裏看望母親。
想到這裏,他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愧疚,輕聲說道:“抱歉,突然跑來。”
“道什麽歉,不管你什麽時候來,媽媽都很開心。”母親微笑著說道,那笑容溫暖而柔和,如同春日暖陽。
敖炳大致上可以猜得出來,隻要自己道歉,母親就會這麽說。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母親麵前,就像回到了年幼時那般不自覺地撒嬌,一方麵覺得有些不自在,另一方麵卻又因為這種久違的親昵而感到開心。
他曾在心底無數次發過誓,一定要救母親離開現在的困境,讓她過上幸福安穩的生活。
然而,一旦真正站在母親麵前,那些堅定的誓言似乎都化作了繞指柔,他彷彿又回到了年幼的時光,那個依賴母親又渴望保護母親的小男孩。
敖炳下意識地用指尖輕輕拂過口袋裏的通知單,這正是他突然來到這裏的原因。
他明知道母親無法參加教學參觀,可雙腿卻像是不受控製般,自然而然地走向了醫院。
他在心中糾結著,到底應不應該跟母親說這件事呢?還是別說比較好?說了,怕母親會難過自責;不說,又覺得心裏憋得慌。
大概是察覺到了沉默不語的敖炳心中的糾結。母親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溫和地對他說:“對了。你要不要喝點什麽?”
“啊?嗯…”被母親這麽一問,敖炳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口渴,下意識地站起身來打算去買飲料。
母親見狀,略顯慌張地說:“媽媽有準備飲料,你開啟冰箱看看。”
敖炳按照母親所說,蹲下身子,開啟放在病床旁餐桌下的小冰箱,裏麵整齊地放了幾瓶綠茶、汽水和果汁之類的飲料,瓶身折射出淡淡的光,彷彿也映照著這對母子之間複雜而深厚的情感。
另外還有紙盒包裝的乳酸飲料,上頭畫著幼兒會喜歡的可愛乳牛插圖。
“炳炳以前很喜歡這種有乳牛的優酸乳,對吧?我看到店裏有賣,忍不住買回來了。”母親微笑著說道,眼神中滿是對兒子的寵溺與懷念。
敖炳微微張著嘴,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
他努力在記憶的長河中搜尋,隱約有那麽一點印象,小時候似乎的確喝過這種飲料,可那記憶實在太過模糊,早就漸漸從他的記憶中淡去,如同被歲月塵封的舊物。
原本笑嗬嗬的母親注意到敖炳這副模樣,不禁略顯害羞地笑了起來,笑容裏帶著一絲尷尬與寵溺。
“可是媽媽後來想到你已經是高中生…所以又買了其他的飲料,不知道有沒有你喜歡的?”母親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小心翼翼,彷彿生怕自己準備的不夠周全。
一想到媽媽是考慮到自己會來,才特意準備了各種不同的飲料,敖炳的胸口像是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湧起一陣暖流,這股暖流緩緩流淌在他的心間,驅散了平日裏的冷漠與孤寂。
“我喝這個。”他沒有絲毫猶豫,伸手拿起了那盒優酸乳,彷彿拿起的不僅僅是一盒飲料,更是母親滿滿的愛。
母親見此,開心地說道:“這樣啊。”
那笑容愈發燦爛,彷彿得到了什麽珍貴的禮物。
敖炳輕輕撕開包裝,喝下一口優酸乳,一股淡淡的甜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明明對這種味道已經沒有清晰的記憶,可不知為何,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懷念感覺,彷彿將他帶回了那段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沉默突然降臨在這小小的病房之中。
敖炳有些無聊地玩弄著手上那個喝完的紙盒,思緒卻飄得很遠。
他知道,過去與母親之間因為種種原因而產生的隔閡,並不會因為這短暫的相聚就突然填補回來。
此刻,不知如何是好的沉默在母子倆之間緩緩流淌。
但這並非是那種讓人窒息的沉默,而是彼此都在顧慮到對方的心情,稍微用了點時間苦惱應該保持什麽樣距離的微妙時刻。
跟平常一樣,母親那溫柔的聲音打破了這份沉默。
“學校怎麽樣?”母親輕聲問道,眼神中滿是關切。
“嗯…”聽到母親的詢問,敖炳一時之間微微鬆了口氣,可緊接著,他的手不經意間觸碰到口袋裏的東西,剛剛湧起的安心感覺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要說的話就趁現在!他在心裏不斷地給自己打氣,腦袋裏雖然這麽想著,不過愈是在意,就愈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哽住,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敖炳遲遲無法回答母親的問題,使得不知道其中原因的母親臉龐漸漸染上擔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