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東湖灣------------------------------------------,緊挨著一個叫“東湖”的人工湖。說是人工湖,其實就是早年挖土燒磚留下的大坑,後來灌了水,種了些荷花柳樹,修了幾條步道,就成了縣城居民週末休閒的好去處。,花了八千萬。這在縣城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八千萬買一塊地,在柳溝村能買下整整三個村子。縣城的人都在議論,說天恒地產的老闆不是瘋了就是錢多燒的。。,把東湖灣專案周邊的所有資訊都摸了個底朝天——東湖邊上正在規劃一個濕地公園,縣政府已經立項了,明年就要開工;東湖灣專案對麵要建一個大型商業綜合體,萬達已經簽了意向協議;專案往南兩公裡是縣城的新客運站,往北三公裡是高速入口。,有些是公開的,有些是他通過各種渠道打聽到的。但不管公開還是私下,他都把這些資訊整理得清清楚楚,寫在了他的“作戰地圖”上。,牛小樂騎著那輛破自行車到了東湖灣的售樓處。,是一棟兩層的現代風格建築,外牆是大麵積的玻璃幕牆,在晨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門口是一個小廣場,鋪著灰色的石材,中間有一座噴泉,水柱在陽光下劃出弧線,落在池子裡發出嘩嘩的聲響。——挑高的大廳,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麵,沙盤區做了一個巨大的專案模型,燈光一打,整個東湖灣的規劃一目瞭然。接待區擺著十幾組沙發,每張沙發旁邊都配著一盞落地燈和一盆綠植。吧檯後麵站著兩個穿製服的小姑娘,負責給客戶倒水泡茶。,看著這一切,心裡暗暗咂舌——這排場,比鼎盛房產那個四五十平米的小門店強了一百倍不止。,隻是平靜地掃了一眼整個空間,然後大步走了進去。——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精瘦,穿著一套黑色的職業裝,腳上是一雙五厘米的黑色高跟鞋,走起路來哢哢響,帶著一股子雷厲風行的勁兒。“你就是牛小樂?”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一米八五的個頭和那張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我是天恒地產的營銷經理,我叫林芳。方總跟我提過你。”“林經理好。”牛小樂微微鞠了一躬。“進來吧,我給你介紹一下專案的情況。”林芳轉身往裡走,牛小樂跟在後麵。,不大,但佈置得很整潔。一張辦公桌,一台電腦,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一張東湖灣專案的大幅效果圖。
“坐。”林芳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來。
牛小樂坐下,背挺得筆直。
林芳從抽屜裡拿出一疊資料,推到牛小樂麵前:“這是東湖灣專案的全部資料——戶型圖、麵積表、價格表、優惠政策、工程進度、交房標準。你先看看,有不懂的問我。”
牛小樂接過資料,冇有急著翻,而是問了一句:“林經理,我想先瞭解一下——這個專案的目標客戶群體是什麼人?”
林芳微微挑眉,顯然冇想到他會先問這個問題。
“你這個問題問得好。”她靠在椅背上,“東湖灣的定位是‘縣城高階住宅’,目標客戶群體主要是三類人——一是在縣城做生意的老闆,二是政府機關的中高層乾部,三是在市裡工作但老家在縣城的成功人士。這些人,對價格不敏感,但對品質要求很高。”
“明白了。”牛小樂點了點頭,然後翻開資料,開始一頁一頁地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每一頁都至少看兩遍,遇到重要的資料就掏出筆記本記下來。看到戶型圖的時候,他會用手指在圖上比劃,模擬一下空間的動線——從玄關到客廳,從客廳到餐廳,從餐廳到廚房,從臥室到衛生間。
林芳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事,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好奇。
“你之前做過房地產銷售嗎?”她問。
“做過三個月的二手房。”牛小樂頭也不抬地說。
“二手房?”林芳有點意外,“二手房和新房銷售差彆很大。二手房的客戶是來找房子的,新房的客戶是來買‘生活方式的’。你懂這個區彆嗎?”
牛小樂抬起頭,想了想,說:“林經理,我理解您的意思。二手房銷售是‘匹配需求’——客戶知道自己要什麼,你幫他在現有的房源裡找到最合適的。但新房銷售是‘創造需求’——客戶不一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要讓他看到一種他以前冇想過但一旦看到就想要的生活。對不對?”
林芳愣住了。
她在這行乾了八年,帶過十幾個新人,從來冇有一個新人能在三秒鐘之內把這個問題回答得這麼精準。
“你……”她頓了頓,“你真的隻做了三個月的二手房?”
“真的。”牛小樂笑了笑,“但我從小就被我爹訓練怎麼跟人打交道。不管是二手房還是新房,核心都是一樣的——讀懂人心。”
林芳看著他,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忽然笑了。
“方建國說得冇錯,你確實是個可造之材。”
接下來的一週,牛小樂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被扔進了大海裡,瘋狂地吸收著關於新房銷售的一切知識。
林芳給他安排了一個“師父”——一個叫小宋的姑娘,二十五歲,在天恒地產乾了兩年,是售樓處的“老員工”了。小宋個子不高,圓臉,愛笑,說話的時候喜歡歪著頭,看起來很可愛,但乾起活來一點都不含糊。
“小樂,你看好了啊,接待客戶的時候,第一步不是介紹房子,是倒水。”小宋在吧檯後麵給他做示範,“你倒水的動作、水溫、杯子、甚至你端杯子的手勢,都會影響客戶對你的第一印象。水太燙了,客戶覺得你不貼心;水太涼了,客戶覺得你不重視他;杯子有指紋,客戶覺得你不專業。”
牛小樂認真地聽著,一邊聽一邊在小本子上記。
“第二步,是‘破冰’——就是用三到五分鐘的時間,跟客戶聊一些跟房子無關的事。比如問問客戶是開車來的還是打車來的——開車來的,說明經濟條件不錯,你可以重點推薦大戶型;打車來的,說明可能還在觀望,你可以先帶他看看樣板間,用產品打動他。”
“那要是走路來的呢?”牛小樂問。
小宋笑了:“走路來的,八成是附近的居民,就是來看看熱鬨的,不是真正的客戶。但你也不能怠慢,說不定他是給親戚朋友來看的,或者以後自己會買。你就正常接待,該介紹的介紹,但不要花太多時間。”
“明白了。”
“第三步,纔是介紹專案。介紹的時候,不要一上來就說價格,要先說價值。你要讓客戶先愛上這個房子,然後再告訴他價格。就像談戀愛一樣——你先讓人家愛上你,再跟人家說你冇錢,人家可能還會考慮考慮;你上來就說你冇錢,人家連瞭解你的興趣都冇有。”
牛小樂聽到“談戀愛”這個比喻,忍不住笑了:“宋姐,您這個比喻太形象了。”
小宋也笑了:“乾我們這行的,就是跟客戶談戀愛。你要讓客戶覺得——你懂他,你在乎他,你是真心實意地為他好。隻有這樣,他纔會信任你,纔會掏錢買房。”
牛小樂把這些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但他也發現,小宋教他的這些東西,很多都跟牛德厚在《處世寶典》裡寫的不謀而合——
“讓人家信你,比啥都重要。”
“先瞭解人家想要什麼,再告訴人家你有什麼。”
“說話的時候,要讓對方覺得你是在為他著想,不是為自己著想。”
牛小樂越來越覺得,他爹雖然一輩子冇出過柳溝村,但他教給自己的那些東西,放在哪裡都好使。
一週的時間,牛小樂把東湖灣專案的每一個細節都摸透了。
他知道每一棟樓的朝向、每一個戶型的優缺點、每一種裝修標準的成本、每一種付款方式的優劣。他甚至知道沙盤上那棵模型樹的品種——那是一棵加拿利海棗,每棵造價八千塊,整個沙盤上擺了六棵。
他也把售樓處的每一個同事都認全了——總共十二個銷售,加上林芳和小宋,還有兩個吧檯小姑娘和一個保潔阿姨。十二個銷售裡麵,有八個是女的,四個是男的。女銷售們對他普遍很友好——畢竟,一個一米八五、帥氣逼人的男同事,對任何一個女性占多數的團隊來說,都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男銷售們對他的態度就複雜一些——有的是佩服,有的是好奇,有的是不以為然。但至少表麵上,大家都客客氣氣的,冇有人像馬東那樣直接跳出來找茬。
這跟東湖灣專案的氛圍有關。這裡的銷售都是做新房出身的,跟做二手房的不是一撥人。他們冇有利益衝突,自然也不會無緣無故地樹敵。
牛小樂在東湖灣的第一個月,過得忙碌而充實。
他每天的工作內容是——接待客戶、介紹專案、帶看樣板間、解答疑問、跟進意向客戶、參加每天的晨會和每週的總結會。
晨會是林芳主持的,每天早上八點半準時開始,雷打不動。內容主要是三部分——通報前一天的業績,佈置當天的工作重點,分享銷售技巧和客戶案例。
林芳這個人,管理風格跟周海濤完全不一樣。周海濤是那種“放養式”的管理——給你一個目標,你自己去想辦法完成,他隻在關鍵時候給你指導。但林芳是那種“手把手式”的管理——她會盯著你做的每一件事,糾正你的每一個錯誤,直到你做到完美為止。
牛小樂一開始有點不適應,但很快就發現——林芳的嚴格,對他來說是好事。
比如,他接待客戶的時候,習慣性地像做二手房那樣,一上來就跟客戶分析房子的優缺點。林芳在旁邊聽了五分鐘,等他送走客戶之後,直接把他叫到辦公室。
“你剛纔那個接待方式,錯了。”
牛小樂愣了一下:“錯在哪兒了?”
“你上來就跟客戶說‘這套房子的缺點是離馬路近,可能會有點吵’。你在乾什麼?你在幫客戶找不買的理由。”
“但我爹教我說,跟人打交道要誠實——”
“誠實冇錯,但你要分時機。”林芳打斷了他,“客戶第一次來看房,對這個專案還冇有任何好感,你上來就告訴他缺點,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這房子確實有問題,我還是彆買了。你應該先讓客戶愛上這個房子,等他心動了,你再告訴他‘這個房子雖然離馬路近,但我們用了三層中空玻璃,隔音效果特彆好,關上門窗幾乎聽不到外麵的聲音’。這樣,缺點就不再是缺點了,而是你展示產品優勢的機會。”
牛小樂沉默了。
他想了想,覺得林芳說得有道理。
牛德厚教他的那些東西,是大麵上的“道”——誠實、信任、為彆人著想。但林芳教他的這些東西,是具體的“術”——怎麼說話、怎麼引導、怎麼在合適的時機說合適的話。
道和術,缺一不可。
“林經理,我明白了。謝謝您。”
林芳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滿意:“你學東西很快。繼續保持。”
在東湖灣的第一個月,牛小樂冇有急著開單。
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和觀察上——學習新房銷售的每一個環節,觀察每一個來訪客戶的行為和語言,分析每一個成交案例的成功原因。
他注意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來東湖灣看房的客戶,大部分都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帶著家人或者朋友一起。有的是夫妻倆,有的是帶著父母,有的是帶著孩子,有的是兩個朋友結伴而來。
這些“陪同人員”,往往比客戶本人更難對付。他們會提出各種質疑和反對意見——“這房子太貴了”“這位置太偏了”“這戶型不好”“這裝修檔次不夠”。
很多銷售最怕的就是這些“陪同人員”,因為他們的一句話就可能毀掉一單生意。
但牛小樂不怕。
他反而覺得,這些“陪同人員”是助攻——隻要你搞定了他們,他們就會幫你說話,比你自己說一百句都管用。
有一次,一對中年夫妻來看房,妻子看中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四居室,丈夫有點猶豫,覺得價格太高了。跟他們一起來的是妻子的姐姐,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從進門開始就一直在挑毛病——“這客廳不夠大”“這廚房太小了”“這陽台朝西,夏天熱死了”。
帶看的銷售是個小姑娘,被這位大姐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急得都快哭了。
牛小樂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過去,笑著說:“姐,您眼光真毒,一眼就看出了這套房子的幾個關鍵點。不過我想跟您解釋一下——客廳的尺寸是四米二乘五米六,在這個麵積的戶型裡麵算是大的了,您覺得不夠大,是因為我們樣板間放了一套特彆大的轉角沙發,占了太多空間。如果換成直排沙發,客廳會顯得很寬敞。”
他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您看,這是之前一個客戶裝修完之後的實拍圖,他用的就是直排沙發,客廳看起來是不是很大?”
大姐看了看照片,表情鬆動了一些。
“至於廚房,”牛小樂繼續說,“這套房子的廚房確實不算大,但您注意到冇有,旁邊有一個生活陽台,可以打通,把廚房往外擴一擴。擴完之後,廚房的麵積能增加四五個平方,足夠用了。而且這個生活陽台是贈送麵積,不算在房款裡麵的。”
大姐走到生活陽台上看了看,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從不滿意變成了若有所思。
“最後說陽台朝西的問題,”牛小樂笑著說,“姐,陽台朝西確實下午會曬,但您想啊——咱們皖北這邊,冬天冷,西曬的陽台在冬天反而是個優點。下午兩三點鐘,陽光最好的時候,您坐在陽台上喝喝茶、看看書、曬曬太陽,多舒服啊。夏天熱的話,裝個遮陽簾就行了,幾百塊錢的事。”
大姐聽完,看了看她妹妹,說:“這個小夥子說得有道理,你再考慮考慮?”
妹妹笑了笑,看了看丈夫。丈夫也笑了笑,點了點頭。
最後,這單成了。
那個差點被懟哭的小姑娘事後專門來找牛小樂道謝:“牛哥,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這單肯定黃了。”
“彆客氣,都是一個團隊的。”牛小樂笑了笑,從兜裡掏出瓜子嗑了一顆。
這件事之後,牛小樂在售樓處的地位就不一樣了。
之前,大家對他的態度是“友好但觀望”——畢竟他是方建國空降過來的,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本事。但這件事之後,大家開始真正地佩服他了——不是因為他的業績,而是因為他在關鍵時刻能頂上,能解決問題。
林芳也注意到了這件事。
她在週會上公開表揚了牛小樂:“小樂在處理客戶異議的時候,表現出了非常高的專業素養和應變能力。他冇有跟客戶的姐姐正麵衝突,而是用事實和資料說話,把每一個‘缺點’都轉化成了‘優點’。這種思維方式,值得大家學習。”
牛小樂坐在下麵,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他心裡清楚,這種“把壞事變好事”的思維方式,不是林芳教他的,也不是他在售樓處學到的——而是牛德厚從小就在訓練他的。
在柳溝村的時候,他偷了劉大牙家的雞,劉大牙找上門來,他不是抵賴也不是道歉,而是給劉大牙算了一筆賬——“劉大爺,您那隻雞一年能下多少蛋?一個蛋能賣多少錢?這些蛋孵成小雞,小雞長大再下蛋,一年下來能掙多少錢?”算到最後,劉大牙覺得自己的雞不是被偷了,而是“投資”了。
當然,這種思維方式用在正道上,效果更好。
東湖灣專案正式開盤的日子定在了十月中旬。
開盤前的半個月,是整個售樓處最忙的時候。所有人都像上緊了發條的鐘表,每天從早轉到晚,幾乎冇有休息的時間。
牛小樂的工作量也翻了好幾倍——他每天要接待十幾組客戶,每個人至少聊半個小時,有些意向強的客戶要聊一個多小時。一天下來,嗓子都是啞的,腿都是軟的。
但他從來冇有抱怨過一句。
每天早上七點到售樓處,先把當天要用的資料準備好,然後把沙盤區擦一遍——這不是他的工作,是保潔阿姨的活,但他覺得沙盤是客戶進門之後看到的第一樣東西,一定要乾乾淨淨的,不能有一絲灰塵。
林芳有一次早上七點半到售樓處,看到牛小樂一個人在擦沙盤,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這麼早?”
“習慣了,在老家的時候也是這個點起床。”牛小樂頭也不抬地說。
“沙盤不是有保潔阿姨擦嗎?”
“阿姨擦得不夠仔細,你看這個角落——”他指著沙盤上一個角落,“這裡有一塊灰塵,客戶要是注意到了,會覺得咱們不專業。細節決定成敗嘛。”
林芳看著他,冇有說話,但心裡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又高了一分。
開盤前一週,售樓處搞了一場“VIP客戶專場品鑒會”,邀請了縣城一百多位意向最強的客戶來參加。這是東湖灣專案開盤前最重要的一次預熱活動,林芳非常重視,提前三天就開始佈置各項工作。
牛小樂被分配到了“VIP接待組”,負責接待最重要的一批客戶——那些有實力購買兩百平以上大平層或者聯排彆墅的頂級客戶。
這批客戶,一共隻有十二位,但每一個都是身家千萬以上的狠角色。有的是做工程的,有的是開工廠的,有的是搞礦的,有的是在政府裡身居要職的。
林芳專門給牛小樂和其他幾個負責VIP接待的銷售開了一個小會。
“這批客戶,你們一定要注意分寸。”林芳的表情很嚴肅,“他們不是普通的買房者,他們是這個縣城真正有頭有臉的人。他們對房子的要求,不隻是‘住得舒服’,而是‘住得有麵子’。你們要讓他們覺得——買了東湖灣的房子,是一種身份的象征。”
“還有,”林芳頓了頓,“這批客戶裡麵,有幾個人互相之間有矛盾——比如做工程的王老闆和開工廠的劉老闆,兩個人之前因為一個專案鬨過不愉快。你們在接待的時候,注意不要把這兩個人安排在一起。萬一碰到了,要會打圓場。”
牛小樂把這些資訊都記在了筆記本上。
品鑒會那天,售樓處佈置得格外隆重——門口鋪了紅地毯,兩邊擺了兩排花籃,噴泉也開了,水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售樓處裡麵,吧檯準備了各種高檔飲料和點心,沙發區換了新的靠墊,連背景音樂都換成了更優雅的鋼琴曲。
一百多位客戶陸續到場,售樓處裡人頭攢動,熱鬨非凡。
牛小樂的VIP客戶們是分批來的,每批兩到三個人,時間錯開,避免互相撞見。他接待的第一位VIP客戶,是做工程的王老闆。
王老闆五十出頭,黑紅臉膛,粗壯結實,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手腕上戴著一塊金燦燦的手錶,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看就是個在工地上摸爬滾打出來的實乾派。
“王總您好,我是鼎盛房產的牛小樂,今天由我來為您服務。”牛小樂迎上去,微微鞠躬,伸出手。
王老闆跟他握了握手,力度很大,像是在試他的斤兩。
“你就是那個牛小樂?方建國跟我提過你,說你是他手下最厲害的銷售。”王老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著確實精神。”
“王總過獎了,方總那是抬舉我。”牛小樂笑著說,“王總,我先帶您看看沙盤,給您介紹一下專案的整體情況?”
“行,走。”
牛小樂帶著王老闆走到沙盤前,拿起鐳射筆,開始介紹。
他介紹的方式跟介紹普通客戶完全不同。對普通客戶,他會詳細地講每一棟樓的位置、每一個戶型的優缺點、每一種裝修標準的差異。但對王老闆這種級彆的客戶,他講的是——規劃、前景、升值空間、圈層。
“王總,您看這個位置——”他用鐳射筆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圈,“東湖灣是整個縣城唯一一個擁有湖景資源的高階住宅專案。東湖濕地公園的規劃,縣政府已經正式下文了,明年三月份開工,兩年之內完工。到時候,您站在家裡的陽台上,看到的不是對麵的樓房,而是一千畝的濕地公園。”
“再看這個位置——”鐳射筆移到沙盤的北側,“這裡是高速入口,距離專案隻有三公裡。您要是開車去市裡,走高速的話,四十分鐘就能到。這在縣城的所有專案裡麵,是最近的。”
“最後,王總,我跟您說一個很多人不知道的資訊——”牛小樂壓低了聲音,“縣政府的新行政中心,規劃在東湖灣的南邊,距離專案不到兩公裡。這個訊息目前還冇有對外公佈,但基本上已經定了。等縣政府搬過來之後,這一片的房價,至少漲百分之三十。”
王老闆的眼睛亮了。
“你確定?”
“王總,我在您麵前不敢說大話。這個訊息的來源,我不能告訴您,但我可以跟您保證——百分之百準確。”
牛小樂冇有撒謊。這個訊息是他從方建國那裡聽來的,方建國是從縣政府的一個朋友那裡得到的內部訊息。這種資訊,在縣城這個圈子裡,就是最值錢的東西。
王老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帶我去看看樣板間。”
“好嘞,王總這邊請。”
樣板間在售樓處的後麵,是一棟單獨建起來的建築,裡麵做了五套不同風格的樣板間,分彆對應五種主力戶型。
牛小樂帶王老闆看的是最大的一套——兩百三十平的大平層,四室兩廳三衛,客廳麵寬七米二,主臥帶衣帽間和獨立衛生間,陽台是L型的,能看兩百七十度的湖景。
王老闆走進樣板間,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然後走到陽台上,看著遠處的東湖。
湖麵上有幾隻白鷺在飛,秋天的陽光照在湖水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層碎金子。
“不錯。”王老闆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但牛小樂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發光。
“王總,這套房子的優點我就不多說了,您自己看得到。我隻說一點——”牛小樂站在王老闆旁邊,指著遠處的湖麵,“您看那個位置,是整個東湖最好的觀景點。這套房子的陽台,正好對著那個方向。每天早上起來,您站在陽台上喝杯茶,看看湖,心情都不一樣。”
王老闆冇有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多少錢?”他問。
“這套房子的備案價是三百二十萬。但您是VIP客戶,開盤當天有額外的優惠,折後大概在三百萬左右。”
王老闆想了想,說:“行,我要了。”
牛小樂心裡猛地一跳——三百二十萬的房子,三百萬成交,這比他在鼎盛房產賣的所有房子加起來都貴。
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平靜地說:“好的王總,我幫您辦手續。”
品鑒會結束之後,牛小樂一個人坐在售樓處的角落裡,掏出筆記本,開始整理當天的客戶資訊。
十二位VIP客戶,他接待了四位——除了王老闆,還有一位做建材生意的孫總、一位在縣醫院當院長的劉主任、一位在縣教育局當副局長的周局長。
四個人,全部成交。
四套房子,總貨值超過一千萬。
牛小樂看著筆記本上的數字,深吸了一口氣。
一千萬。
在柳溝村,一千萬是一個天文數字。全村人加在一起乾一百年,也掙不到一千萬。
而他,一個兜裡揣著一百塊錢從農村出來的毛頭小子,在縣城待了不到四個月,就賣出了一千萬的房子。
但他冇有飄。
他知道,這一千萬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是東湖灣專案本身的品質,是天恒地產的品牌,是方建國的資源,是林芳的指導,是所有同事的配合。他隻是這個鏈條上的一個環節。
但他也知道,這個環節,不可或缺。
晚上回到出租屋,牛小樂給牛德厚打了個電話。
“爹,我今天賣了一套三百二十萬的房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爹?您在聽嗎?”
“在。”牛德厚的聲音有點沙啞,“三百二十萬?你小子冇騙我吧?”
“我騙您乾啥?真的。”
“那你能提多少錢?”
“按照公司的提成製度,大概……兩萬多吧。”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然後牛德厚說了一句話,讓牛小樂愣住了。
“小樂,你掙的錢,彆亂花。攢著,有用。”
“我知道,爹。”
“你不知道。”牛德厚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嚴肅,“我跟你說,你在縣城乾得越好,盯著你的人就越多。你以為那些有錢人為什麼要買你的房子?是因為你真的那麼厲害嗎?不是。是因為你背後有方建國,有鼎盛房產,有東湖灣這個專案。你離開了這些,你什麼都不是。”
牛小樂沉默了。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打擊你,是要你清醒。”牛德厚繼續說,“你這孩子,腦子好使,嘴巴能說,但有時候容易飄。你要記住——不管你在外麵混得多好,你永遠是柳溝村那個驢貨子。你要是忘了自己的根,你就什麼都不是。”
“爹,我記住了。”
“記住了就好。行了,不說了,電話費貴。好好乾,彆給我丟人。”
“知道了,爹。”
掛了電話,牛小樂坐在床上,把牛德厚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
他爹說得對——他不能飄。他現在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彆人的平台上的。方建國能把他捧起來,就能把他摔下去。他要想真正站穩腳跟,不能隻靠給彆人打工。
但他現在還冇有能力自己單乾。他需要在這個行業裡積累更多的經驗、更多的人脈、更多的資本。
至少三年。他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在縣城乾三年,攢夠第一桶金,然後自己出來做點事。
具體做什麼,他還冇想好。但他知道,不管是做什麼,核心都是一樣的——跟人打交道。
而這,恰恰是他最擅長的。
開盤日定在十月十八號,星期六。
那天早上,牛小樂五點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自己醒的——腦子裡太興奮了,睡不著。
他洗了把臉,穿上那件新買的白襯衫,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裡的自己——精神抖擻,眼神明亮,嘴角帶著一絲自信的微笑。
“牛小樂,今天是你大顯身手的時候了。”他對著鏡子說。
然後他掏出那捲銀針,開啟紅布,把九根銀針一根一根地擺在桌上,看著它們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他拿起最長的那根,對著窗外射進來的第一縷晨光,眯著眼睛看了看針尖。
“爹,今天我要打一場大仗。”他低聲說,“您教我的那些東西,今天全用上。”
他把銀針重新包好,塞進懷裡——那捲銀針和《處世寶典》,永遠貼身放著,從不離身。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秋天清晨微涼的空氣裡。
東湖灣的開盤儀式安排在上午九點十八分——取的是“就要發”的諧音,這是開發商特意選的時間。
牛小樂七點到售樓處的時候,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幾十組客戶在門外等著,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跟家人商量著什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而興奮的氣氛。
售樓處裡麵,所有銷售都到齊了,每個人都穿著整齊的職業裝,胸前彆著工牌,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林芳站在沙盤旁邊,手裡拿著對講機,正在做最後的部署。
“各組注意,開盤儀式九點十八分正式開始。客戶按照排號的順序分批入場,每批二十組。接待組要注意控製節奏,不要讓大家擠在一起。簽約組要做好準備,今天的目標是一百套,大家有冇有信心?”
“有!”所有銷售齊聲回答。
牛小樂站在人群中,聲音最大。
九點十八分,禮炮齊鳴,綵帶飛舞,東湖灣專案正式開盤。
第一批客戶湧入售樓處,現場瞬間變得嘈雜起來——諮詢的、看沙盤的、看樣板間的、算價格的、簽合同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牛小樂今天負責接待的客戶,是之前已經跟他有過接觸的意向客戶——總共八組,每一組都是他花了大量時間和精力跟進過的。
他冇有急著把他們往沙盤或者樣板間帶,而是先把他們集中到了一個單獨的VIP休息區。
“各位老闆,今天人太多了,沙盤區和樣板間都擠滿了人。咱們先在這兒坐一會兒,喝杯茶,我一個個地跟大家把價格算清楚。等算好了,咱們直接去簽約區,不用排隊。”
他把八組客戶按照順序排好,然後一組一組地接待。
每一組客戶,他都會拿出一張事先準備好的表格——上麵詳細列出了客戶意向房源的麵積、單價、總價、優惠後的價格、首付金額、月供金額、稅費明細等等。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客戶們看著這張表格,心裡就有了底——不用再糾結價格了,直接做決定就行。
有的客戶當場就簽了,有的客戶猶豫了一下,但經過牛小樂三言兩語的解釋和引導,也很快就簽了。
不到兩個小時,牛小樂的八組客戶,全部成交。
八套房子,總貨值超過一千五百萬。
林芳在對講機裡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差點冇拿穩對講機。
“你說多少?”
“一千五百萬,八套。”牛小樂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報天氣預報。
林芳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牛小樂,你今天晚上請客。”
“冇問題。”牛小樂笑了。
開盤日結束之後,全天的資料彙總出來了——東湖灣專案首日成交一百三十八套,總貨值超過一個億。
這個成績,在縣城的新房開盤記錄裡麵,排名前三。
而在所有銷售的個人業績排名中,牛小樂以八套、一千五百萬的成績,排名第一。
第二名賣了五套,八百萬。第三名賣了四套,六百萬。
牛小樂領先第二名將近一倍。
訊息傳到鼎盛房產總部的時候,方建國正在開區域經理會議。他收到林芳發來的資料,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來,然後把手機螢幕轉向其他幾個區域經理。
“看看,我的人,首日一千五百萬。”
其他幾個區域經理麵麵相覷,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不服。
隻有一個年紀比較大的區域經理說了一句:“建國,你那個牛小樂,小心彆讓彆人挖走了。”
方建國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說:“不會的,他有把柄在我手裡。”
他冇有說那把柄是什麼,但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在這個行業裡,“把柄”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晚上,牛小樂請售樓處的所有同事吃飯。
還是在“老地方”土菜館,但這次不是三個人,而是十幾個人,把整個二樓都包了。
林芳也來了,她換了一身便裝,看起來比白天年輕了不少。
“小樂,今天的表現,我給你打九分。”林芳端起酒杯,“剩下一分,怕你驕傲。”
牛小樂笑著跟她碰了一下杯:“林經理,謝謝您這一個月的教導。冇有您,我不可能有今天的成績。”
“彆給我戴高帽子,是你自己有本事。”林芳喝了一口酒,看著他,“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你今天出了這麼大的風頭,盯著你的人就更多了。你以後做事,要更加小心。”
牛小樂點了點頭:“我明白。”
“還有,”林芳壓低了聲音,“馬東那邊,你注意點。我聽說他在外麵放話,說要‘收拾’你。”
牛小樂的笑容冇有變,但眼神冷了一瞬。
“讓他來。”他說,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讓他來吃飯”一樣。
林芳看著他那個表情,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
他表麵上是那種陽光開朗、嬉皮笑臉的大男孩,但他的骨子裡,有一種很冷、很硬的東西。那種東西,平時藏在他的笑容和玩笑下麵,看不出來。但到了關鍵時候,那種東西會冒出來,讓人不寒而栗。
“你這個人,”林芳說,“像一把還冇出鞘的刀。”
牛小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林經理,您這個比喻太誇張了。我就是個農村來的土包子,賣房子的。”
林芳冇有再說什麼,隻是笑了笑,把杯裡的酒喝完了。
吃完飯,大家各自散去。
牛小樂一個人走在縣城的街道上,秋天的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但他心裡熱乎乎的。
他掏出瓜子,嗑了一顆,然後掏出手機,給沈清悅發了一條訊息:
“清悅,今天賣了一千五百萬的房子。”
幾秒鐘之後,手機震動了。
“厲害!恭喜你!”
然後又是一條:
“你吃了嗎?彆光顧著工作,要注意身體。”
牛小樂看著這兩條訊息,嘴角翹起來。
“吃了,跟同事一起吃的。你呢?”
“我也吃了,在家做的飯。今天燉了排骨湯,喝了兩碗。”
“你還會燉排骨湯?”
“當然會!我做飯很好吃的,改天給你做。”
“那我可記下了,不能賴賬。”
“不賴賬。”
牛小樂把手機揣回兜裡,仰頭看了看天空。
今晚的月亮還是那麼圓,那麼亮。
他忽然想起牛德厚說過的一句話——“小樂,這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人問你吃了冇有。”
他笑了笑,大步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兜裡的瓜子嗑得哢哢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