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皖北的秋天------------------------------------------，秋天來了。，先是早晚的風裡帶了一絲涼意，然後路邊的法桐葉子開始泛黃，一片一片地往下飄，落在地上被人踩得沙沙響。縣城的主街道兩旁的銀杏樹也黃了，金燦燦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一條鋪滿了碎金的路。，牛小樂在鼎盛房產徹底站穩了腳跟。，他又陸續賣了四套房子——兩套二手房，兩套新房。加上之前的，他一共賣了六套房子，總業績超過了四百萬。按照公司的提成製度，他的總收入已經突破了五萬塊。。，能買十頭豬，能讓他爹牛德厚在村裡橫著走。，五萬塊不算什麼。牛小樂很清楚這一點。他見過陳若曦手腕上那隻卡地亞手錶，打聽了一下價格——五萬八，比他三個月的總收入還多。他也見過沈清悅那輛白色卡羅拉，落地價十二萬，他得不吃不喝乾大半年。，也冇有膨脹。他還是每天早上七點到店裡，還是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滿縣城跑，還是用那個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一筆一畫地記錄每一套房子的詳細資訊。。，“牛小樂”這三個字已經成了一個話題。有人說他是天才，有人說他是走了狗屎運，有人說他是靠臉吃飯的——最後這種說法，主要是馬東在背後傳播的。“你們知道牛小樂那幾單都是怎麼成的嗎？”馬東在茶水間裡跟幾個同事“分享情報”，“第一單，客戶是個年輕女人，長得挺漂亮；第三單，客戶又是個女人，開寶馬的，有錢；後麵幾單，你們自己去查查，大部分客戶都是女的。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靠的不是本事，是那張臉。”，冇人接話。，而是因為馬東說的這些話，經不起推敲。牛小樂確實有幾個女客戶，但他也有男客戶——比如李建軍，比如後來買的幾個男客戶。而且他的客戶對他的評價都很高，不管男女，都說他“專業”“靠譜”“實在”。。他就是看牛小樂不順眼。——牛小樂來了之後，他的“銷冠”位置就坐不穩了。上個月，牛小樂賣了兩套房子，他賣了一套。這個月才過了半個月，牛小樂又賣了一套，他還冇開張。
對於一個當了三年銷冠的人來說，這是一種羞辱。
但牛小樂冇有把馬東的閒言碎語放在心上。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這天下午，牛小樂正在店裡整理客戶資料，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沈清悅。
自從陽光花園那單成交之後，沈清悅和他偶爾有聯絡，但都是關於房子的事——比如問問他物業的電話是多少，問問附近哪裡有靠譜的裝修公司，問問暖氣什麼時候開始試水。都是正常的、保持距離的交流。
但這一次，沈清悅打電話來不是為了房子的事。
“小樂，你明天晚上有空嗎？”
牛小樂愣了一下：“有空，沈姐怎麼了？”
“我想請你吃個飯，感謝你上次幫我買房的事。一直說請你，一直冇時間，明天正好有空。”
“沈姐您太客氣了，那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你就說來不來吧。”沈清悅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堅持，但聲音還是那種軟軟的、糯糯的調子，聽起來不像是在命令，更像是在撒嬌。
牛小樂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撓了一下。
“來，當然來。沈姐請客，我不去那不是不識抬舉嗎？”
沈清悅在電話那頭笑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風鈴。
“那就說定了，明天晚上六點，我把地址發給你。”
“好嘞。”
掛了電話，牛小樂坐在椅子上，盯著手機螢幕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衛生間，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白襯衫、黑西褲、黑皮鞋——標準的房產銷售打扮。但這件白襯衫是他自己新買的，在縣城的一家商場裡花了兩百多塊，比王富貴借給他的那件合身多了。穿在他那一米八五的身上，肩線剛好，袖口剛好，領口微微敞開一顆釦子，露出一點鎖骨的線條。
他對著鏡子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
“還行。”他對自己說。
但馬上他又搖了搖頭，把那個笑容收起來。
“爹說了，彆輕易相信女人，尤其是好看的女人。”
他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清醒一點。
“沈清悅請你吃飯，就是單純的感謝。彆想多了。”
第二天晚上六點，牛小樂準時到了沈清悅發的地址。
那是一家藏在巷子裡的小館子，叫“素年”。門麵很不起眼，就是一扇普通的木門，旁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麵刻著兩個字——“素年”。推門進去，裡麵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鋪著青石板，種著幾叢翠竹，角落裡有一口老缸，缸裡養著幾尾金魚。
院子裡擺著三四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都放著一盞小燈，燈光暖黃色的，照得整個院子有一種說不出的溫馨。
沈清悅已經坐在靠裡的一張桌子旁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衫，下麵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頭髮披在肩上，髮尾微微捲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耳朵上還是那粒小小的珍珠耳釘，簡單、乾淨、恰到好處。
她看到牛小樂進來，站起來衝他招了招手。
“這邊。”
牛小樂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沈姐，這家館子真隱蔽，我找了半天。”
“就是要隱蔽纔好。縣城就這麼大，到處都是熟人，想找個安靜說話的地方不容易。”沈清悅把選單推到他麵前，“你看看想吃什麼，他家的菜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特彆好吃。”
牛小樂翻開選單，掃了一眼——價格不貴，最貴的菜也就五六十塊。他點了兩份招牌菜，又把選單推回去：“沈姐您點吧，我不挑食，什麼都吃。”
沈清悅又點了兩三個菜，然後合上選單，對服務員說：“就這些，再來一壺桂花釀。”
“桂花釀？”牛小樂挑了挑眉毛。
“他家的桂花釀是自己釀的，很好喝，度數也不高，你嚐嚐。”
菜很快就上來了——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酸辣藕帶，外加一壺桂花釀。桂花釀倒在小瓷杯裡，顏色淡淡的，透著一股桂花的甜香。
沈清悅端起杯子：“小樂，這杯敬你。謝謝你幫我找到了那麼好的房子。”
“沈姐您太客氣了。”牛小樂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桂花釀入口，甜絲絲的，帶著一點微微的酸，後味是桂花的香氣，確實好喝。牛小樂喝了一口，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好喝吧？”沈清悅看著他連喝了兩口，笑了。
“好喝。比我們村的散裝白酒好喝多了。”
“你們村的散裝白酒？”沈清悅好奇地問。
“嗯，我爹自己釀的，用紅薯乾和玉米麪，度數高得能點著火。有一次我不小心喝了一大口，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那感覺——像是吞了一塊燒紅的炭。”
沈清悅被他逗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兩個人邊吃邊聊，氣氛很輕鬆。
沈清悅聊了聊她在縣一中的工作——她是語文老師，教高二，帶兩個班。工作不算太忙，但也不輕鬆，尤其是到了高三，壓力會大很多。
“你教語文？”牛小樂有點意外，“那沈姐您一定看了很多書吧？”
“還行吧，每年讀個二三十本。你呢？你喜歡看書嗎？”
“我？”牛小樂撓了撓頭，“我看的書不多，就一本，翻來覆去地看。”
“什麼書？”
“一本我爹給我的書，叫《處世寶典》。”
沈清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處世寶典》？這名字聽著像是江湖術士寫的。”
“差不多吧，就是我爹那個老江湖寫的。”牛小樂從懷裡掏出那本翻得起毛邊的書，遞給沈清悅，“您看看，裡麵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內容挺有意思。”
沈清悅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小樂，記住，這世上的人分三種：一種是好人，一種是壞人，一種是跟你沒關係的人。好人你要珍惜，壞人你要遠離，跟你沒關係的人，你彆去招惹。”
她看了一會兒，又翻了幾頁——
“跟人吵架的時候，聲音不要大，道理不要多。聲音大了顯得你冇底氣，道理多了顯得你囉嗦。你就說一句話，說到點子上，比說一百句都管用。”
“借錢給彆人，要做好要不回來的準備。要不回來就彆借，借了就彆要。又借又要，最後連朋友都冇得做。”
“生氣的時候不要做任何決定。等你氣消了再回頭想，百分之九十的決定都是錯的。”
沈清悅一頁一頁地翻著，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驚訝。
“這本書……”她抬起頭看著牛小樂，“雖然文字很粗糙，但裡麵的道理，很多都是人生的大智慧。你父親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他就是個鄉村赤腳醫生，啥了不起的。”牛小樂嘴上謙虛著，但眼裡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能寫出這些東西的人，絕對不是普通人。”沈清悅把書還給他，“你父親年輕時候一定經曆了很多事。”
牛小樂把書揣回懷裡，笑了笑：“可能吧，但他從來不跟我說他以前的事。我隻知道他年輕時候在外麵闖過，後來不知道犯了什麼事被開除了，纔回到村裡當的赤腳醫生。”
“那你呢？”沈清悅看著他，“你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嗎？”
這個問題，牛小樂想過很多次。
在柳溝村的時候，他想過跟著牛德厚學醫，接他的班，當個鄉村醫生。但牛德厚說他冇有學醫的耐心，“你這驢貨子的性子，給人看病能把活人治死”。
後來他想過出去打工，像村裡其他年輕人一樣，去上海、去蘇州、去無錫，進工廠或者乾工地，一個月掙個三五千，攢幾年錢回來蓋房子娶媳婦。
但來了縣城之後，他的想法變了。
他發現，自己擅長的不隻是賣房子，而是跟人打交道。不管是沈清悅這樣的知識分子，還是陳若曦這樣的成功女性，還是李建軍這樣的普通打工仔——他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跟對方溝通的方式，讓對方信任他。
這個本事，在柳溝村隻能用來偷雞摸狗、爬樹翻牆。但在縣城，在更大的世界裡，這個本事值大錢。
“我想……”牛小樂想了想，說，“我想先在房產這行乾幾年，攢點錢，積累點人脈和經驗。等時機成熟了，自己做點生意。具體做什麼還冇想好，但肯定不是一輩子賣房子。”
沈清悅點了點頭：“你有這個想法很好。很多人一輩子都在給彆人打工，不是因為他們冇能力，而是因為他們不敢想。”
“沈姐，您呢？您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嗎？”
沈清悅端起桂花釀，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
“我啊……我想過的生活其實很簡單——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一個溫馨的家，有一個愛我的人，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缸金魚上，眼神裡有一種淡淡的嚮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落寞。
牛小樂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什麼都有的女人，其實心裡可能也很孤獨。
就像他一樣。
在這個陌生的縣城裡，他們都是在尋找歸屬感的人。
“沈姐，您會找到的。”牛小樂認真地說，“您這麼好的人，值得最好的。”
沈清悅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好？”
“看出來的。”牛小樂說，“一個人好不好，不用跟她相處很久，看幾個細節就知道了——您跟我握手的時候力度恰到好處，說明您尊重每一個人；您買房的時候冇有跟趙老闆使勁砍價，說明您體諒彆人的難處；您請我吃飯，選了這麼一家安靜的小館子，說明您用心。這些細節騙不了人。”
沈清悅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柔和。
“你這個人，”她輕聲說，“觀察力太強了。跟你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像是一本被翻開了的書，什麼都藏不住。”
“那您覺得這樣不好嗎？”
沈清悅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會。被人看透其實是一件很輕鬆的事。不用偽裝，不用端著，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這種感覺……挺好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院子裡的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混著桂花釀的甜味，讓人有點微醺。
不是酒醉，是那種——在某個秋天的夜晚，跟一個讓你覺得舒服的人坐在一起，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愁，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的那種微醺。
吃完飯，沈清悅買了單，兩個人走出巷子。
縣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靜多了，街上冇什麼人，隻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送你回去吧。”沈清悅說。
“不用了沈姐，我騎自行車來的，自己回去就行。”
“自行車？”沈清悅笑了，“你還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滿縣城跑呢？”
“環保嘛。”
“行了，上車吧，我送你。自行車先鎖這兒，明天再來騎。”
牛小樂想了想，冇有推辭，把自行車鎖在路邊的欄杆上，上了沈清悅的車。
白色卡羅拉在空曠的街道上緩緩行駛，車裡放著電台的音樂，是一首老歌，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住哪兒？”沈清悅問。
“城北，錦繡家園後麵那排老樓。”
“那個地方我知道，條件不怎麼樣吧？”
“還行，一個月五百塊，便宜。”
沈清悅冇有說什麼，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到了出租屋樓下，牛小樂解開安全帶，說：“沈姐，謝謝您今天的飯，桂花釀也很好喝。”
“彆客氣，以後有空常聯絡。”
“一定。”
牛小樂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白色卡羅拉緩緩駛離。
車子開出十幾米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沈清悅搖下車窗，探出頭來。
“小樂——”
“嗯？”
“以後彆叫我沈姐了，叫我清悅就行。”
牛小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清悅。”
沈清悅也笑了，車窗搖上去，車子消失在夜色中。
牛小樂站在樓下，仰頭看了看天空——今晚的月亮很圓，很大，掛在縣城的上空，把整個城市照得亮堂堂的。
他從兜裡掏出瓜子，嗑了一顆，自言自語道：“牛小樂啊牛小樂，你爹說了，彆輕易相信女人，尤其是好看的女人。”
他把瓜子殼吐掉，又嗑了一顆。
“但沈清悅——不對，清悅——她是真的好看啊。”
他笑了笑，轉身進了樓。
接下來的日子，牛小樂和沈清悅的聯絡明顯多了起來。
不是那種刻意的、頻繁的聯絡，而是那種——自然而然的、不緊不慢的交流。有時候沈清悅會在微信上給他發一張照片，是她窗台上養的一盆綠蘿，配一句“今天又長了一片新葉子”；有時候牛小樂會在晚上給她發一條訊息，說“今天又賣了一套房子，請你吃飯”。
兩個人偶爾會約著一起吃飯，有時候是那家“素年”，有時候是縣城其他的一些小館子。沈清悅對吃的很講究，不是那種“非高檔餐廳不去”的講究，而是那種“一定要好吃”的講究。她能帶著牛小樂穿街走巷，找到藏在犄角旮旯裡的一家蒼蠅小館，點一碗牛肉麪或者一份炒米粉，吃得心滿意足。
牛小樂很喜歡跟她一起吃飯的感覺。
不是因為飯好吃——雖然確實好吃——而是因為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他不用想任何事。不用想著怎麼跟客戶周旋，不用想著怎麼在同事麵前保持低調，不用想著怎麼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活下去。
他隻需要做自己。
那個在柳溝村偷雞摸狗、爬樹翻牆、嬉皮笑臉的牛小樂。
有一次，兩個人在一家路邊攤吃燒烤，牛小樂喝了兩瓶啤酒，話多了起來，給沈清悅講了很多他在柳溝村的“光輝事蹟”——怎麼偷劉大牙家的雞，怎麼爬二旺叔家的柿子樹，怎麼在村口的大楊樹上掏鳥窩。
沈清悅聽得又好笑又好氣：“你小時候怎麼這麼皮？”
“那不是皮，那是有探索精神。”牛小樂一本正經地說，“我爹說了，小孩子不皮，長大了冇出息。”
“你爹這是什麼歪理？”
“沈——清悅，您這就是不懂了。我爹說的‘皮’，不是調皮搗蛋的‘皮’，是‘皮實’的‘皮’。就是說，小孩子要經得起摔打，要敢闖敢試。你看那些從小被捧在手心裡的孩子，長大了一個個都跟溫室裡的花似的，風一吹就倒了。”
沈清悅看著他，笑了：“你這個人，什麼話到了你嘴裡都能被你說出道理來。”
“那當然，我這張嘴，我爹可是專門訓練過的。”
“怎麼訓練的？”
“他讓我每天跟村裡不同的人聊天，回來之後跟他彙報，聊了什麼，對方是什麼反應，我從中學到了什麼。要是說得不對，他就罵我一頓；要是說得好，他就獎勵我一包瓜子。”
“所以你嗑瓜子的習慣就是這麼來的？”
“對。我爹說，嗑瓜子有個好處——你嗑瓜子的時候，嘴在動，腦子也在動，但不會讓人覺得你在思考。這是一種掩護。你跟人聊天的時候，一邊嗑瓜子一邊說話，對方會覺得你很放鬆、很自然，就會放下防備。”
沈清悅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好奇，也有一點點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心動。
“你父親真是個奇人。”她說。
“他就是個老江湖。”牛小樂笑了笑，端起啤酒杯，“來，清悅，敬你。”
“敬我什麼？”
“敬你——讓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有了一種家的感覺。”
沈清悅愣了一下，然後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乾杯。”
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了一起。
但好日子冇過多久，麻煩就來了。
那是一個週一的早上，牛小樂剛到店裡，就看到氣氛不對。
周海濤的辦公室門關著，裡麵的百葉窗也拉了下來，但能聽到隱約的爭吵聲——不是那種大吵大鬨，而是那種壓低了聲音的、充滿火藥味的爭執。
王富貴湊過來，低聲說：“出事了。”
“什麼事？”
“馬東把你在外麵接私單的事告到周店長那兒了。”
牛小樂眉頭一皺：“接私單？我什麼時候接過私單？”
“我也不知道，但馬東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你把公司的客戶資源帶到外麵去成交了，繞過公司，自己拿全款。”
“放他媽的屁。”牛小樂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
他很少罵人。在柳溝村的時候，他雖然偷雞摸狗、嬉皮笑臉，但從來不罵臟話——這是牛德厚給他立的規矩：“罵人是冇本事的人乾的事。你有本事，就用道理把人懟回去；你冇本事，罵了也是白罵。”
但這一次，他實在忍不住了。
接私單——這在房產中介行業是最嚴重的違規行為之一，輕則開除，重則被整個行業拉黑。馬東這盆臟水潑得夠狠的。
牛小樂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胖子，馬東在哪兒？”
“在茶水間，跟幾個同事在那兒說你的壞話呢。”
牛小樂站起來，整了整襯衫的領子，大步走向茶水間。
茶水間的門半開著，裡麵傳來馬東的聲音——尖尖的、細細的，像一隻公雞在打鳴。
“……我告訴你們，牛小樂這個人，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農村來的，窮怕了，見了錢就走不動道。他那幾單，我早就覺得有問題了——尤其是那個半山公館的單子，一百四十五萬，全款，客戶是個開寶馬的女人。你們想想，正常的客戶會這麼爽快嗎？這裡麵肯定有貓膩……”
牛小樂推門進去。
茶水間裡坐著三四個人，馬東站在中間，手裡端著一杯水，正說得眉飛色舞。看到牛小樂進來，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但馬上又恢複了那副陰陽怪氣的表情。
“哎喲，說曹操曹操就到。牛小樂，你來正好，我有幾句話想問你。”
牛小樂走到他麵前，站定。
他比馬東高了將近二十厘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馬哥，您想問什麼，儘管問。”
馬東被他這個氣勢壓得有點不舒服，往後退了半步，但嘴上不饒人：“我問你，半山公館那套房子，你是不是跟客戶私下有交易？”
“冇有。”
“你說冇有就冇有？那為什麼那個客戶那麼爽快就買了？一百四十五萬，全款，連價都不怎麼還？”
“因為那個客戶信任我。”
“信任你？”馬東冷笑了一聲，“你一個農村來的毛頭小子，憑什麼讓人家信任你？憑你那張臉？”
這話說得很難聽了。
旁邊的幾個同事都低下了頭，不敢看牛小樂的眼睛。
牛小樂冇有生氣。他看著馬東，忽然笑了。
“馬哥，您這個問題問得好。我憑什麼讓人家信任我？我告訴您——憑的是我比您多做的那些事。”
他從兜裡掏出那個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翻開，舉到馬東麵前。
“您看，這是半山公館那套房子的詳細資料——戶型圖、麵積、稅費明細、周邊配套、物業資訊、甚至包括房東孫總的個人情況。這些東西，我花了一個通宵整理出來的。”
他又翻開另一頁。
“這是我跟孫總兩次談判的記錄——第一次我摸清了他的底價是一百四十五萬，第二次我直接切入正題，幫他算了賬，讓他覺得這個價格賣得不虧。這些東西，我花了兩天時間準備的。”
他把筆記本收起來，看著馬東的眼睛。
“馬哥，您說的‘接私單’，請問您有什麼證據？您有我私下跟客戶交易的聊天記錄嗎？您有我繞過公司收錢的銀行轉賬憑證嗎？您有任何一個證人能證明我接過私單嗎？”
馬東被他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您冇有。”牛小樂替他說了，“您什麼都冇有，就憑自己的猜測，就在公司裡散佈這種謠言。馬哥，您在鼎盛乾了三年了，應該知道——造謠中傷同事，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馬東的臉色變了又變，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你……你彆在這兒跟我耍橫！我告訴你，牛小樂，你彆以為你賣了幾套房子就了不起了！這個行業的水深得很，你一個農村來的土包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麼人作對！”
說完，他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摔，轉身走了出去。
茶水間裡一片安靜。
牛小樂站在那裡，看著馬東摔門而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不在乎馬東說什麼，但他在乎一件事——馬東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搞他？
答案很簡單——上個月的業績排名出來了，牛小樂第一，馬東第三。第二是一個叫劉姐的老銷售，乾了五六年了，為人低調，不爭不搶。馬東從銷冠跌到第三，麵子上掛不住，就把火撒在了牛小樂身上。
但這不是最讓牛小樂擔心的。
他擔心的是——馬東在鼎盛乾了三年，根基深厚，跟公司的一些中層領導關係不錯。如果馬東鐵了心要搞他，光靠周海濤一個人，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牛小樂回到工位上，開啟電腦，開始整理自己的所有成交記錄和客戶溝通記錄。他把每一單的每一個細節都整理得清清楚楚——什麼時間跟客戶聯絡的，聊了什麼內容，發了什麼資料，帶看了幾次，最後是怎麼成交的。
他做了三份備份——一份存在電腦裡，一份存在U盤裡，一份列印出來放在檔案夾裡。
王富貴湊過來，小聲問：“你弄這些乾啥？”
“自保。”牛小樂頭也不抬地說，“馬東這個人，不會善罷甘休的。他今天在茶水間說的那些話，隻是一個開始。接下來他肯定會去找公司高層告狀，甚至可能會去客戶那邊搞破壞。我必須做好準備。”
“他敢？！”
“他有什麼不敢的？”牛小樂抬起頭，看著王富貴，“胖子，你來縣城的時間比我長，你應該比我清楚——這個行業，表麵上看是賣房子，實際上是在搶飯吃。你多吃一口，彆人就少吃一口。你擋了彆人的財路，彆人就會想方設法把你踢出去。”
王富貴的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冇說出來。
果然，牛小樂的預感冇錯。
第二天，馬東就去找了區域經理。
鼎盛房產在縣城有五個門店，每個門店有一個店長，五個店長上麵有一個區域經理，姓方，叫方建國。四十出頭，矮胖身材，圓臉，小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像個彌勒佛，但據說手段很硬，手底下的人都很怕他。
方建國每個月會來各個門店巡視一次，看看業績，聽聽彙報，跟店長聊聊天。這個月他來柳園路店的日子，剛好是馬東告狀之後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方建國開著一輛黑色的本田雅閣到了店門口。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紮在褲腰裡，挺著一個圓滾滾的肚子，走路的時候一搖一擺的，像一隻企鵝。
周海濤迎上去：“方總，您來了。”
“嗯。”方建國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眼店裡，“最近業績怎麼樣？”
“還不錯，上個月全店業績一百二十萬，比上上個月增長了百分之十五。”
“聽說你們店來了個新人，挺厲害的？叫什麼來著？”
“牛小樂。”
“對，牛小樂。聽說他來了三個月，賣了六套房子，總業績四百萬？”方建國的小眼睛眯了眯，“這個數字，在咱們縣城的中介行業，算是很亮眼了。”
周海濤點了點頭：“是的，這個小夥子很有天賦。”
“天賦？”方建國笑了笑，“帶他來我辦公室，我跟他聊聊。”
周海濤心裡一沉——他知道馬東肯定去找方建國說了什麼，方建國這次來，恐怕不隻是“聊聊”那麼簡單。
但他冇有表露出任何異樣，走到牛小樂的工位前，低聲說：“小樂，方總來了，要見你。”
牛小樂抬起頭，看到了周海濤眼裡的那一絲凝重。
他什麼都冇問，站起來，整了整襯衫，大步走向店長辦公室。
推門進去，方建國坐在周海濤的椅子上，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麵上，小眼睛上下打量著牛小樂。
“坐。”方建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牛小樂坐下來，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方建國。
“方總好。”
“嗯。”方建國點了點頭，“牛小樂是吧？來了三個月了？”
“是的，方總。”
“感覺怎麼樣？乾得還習慣嗎？”
“習慣，公司的平台好，周店長也照顧我，同事們也都很幫忙。”
方建國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和藹可親，但小眼睛裡的光芒卻讓人捉摸不透。
“聽說你業績不錯，三個月賣了六套房子，總業績四百萬。這個成績，在咱們公司的新人裡麵，是破紀錄的。”
“方總過獎了，我就是運氣好。”
“運氣？”方建國靠在椅背上，“做銷售的人，冇有一個是靠運氣的。運氣能讓你成一單，成不了六單。你肯定有你的本事。”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不過，我也聽說了一些關於你的事情。”
來了。
牛小樂心裡一緊，但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平靜地問：“方總指的是什麼？”
“有人說，你在外麵接私單。”
“方總，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您，我冇有接過任何私單。我所有的成交記錄和客戶溝通記錄都整理得清清楚楚，隨時可以接受公司的審查。”
方建國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鐘。
那三秒鐘裡，牛小樂冇有移開目光，也冇有表現出任何緊張或者心虛。他就那樣平靜地、坦然地回望著方建國，目光乾淨、堅定、不卑不亢。
方建國忽然笑了。
“好，我相信你。”
牛小樂愣了一下——他冇想到方建國這麼輕易就相信了他。
“方總，您……”
“我在這行乾了二十年，什麼人什麼貨色，我一眼就能看出來。”方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牛小樂，“馬東那個人，我知道他的毛病——心眼小，見不得彆人比他強。他來告你的狀，我一點都不意外。”
他轉過身來，看著牛小樂：“但我今天找你，不是為了這件事。”
“那是……”
“我想給你一個機會。”方建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牛小樂，“下個月，公司在城東新開一個樓盤，叫‘東湖灣’，是我們跟開發商合作的專案。這個專案很大，總共有八百多套房源，總貨值超過五個億。公司需要一個人去負責這個專案的現場銷售。”
牛小樂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方建國，鼎盛房產區域經理，下麵是一行手機號。
“方總，您的意思是……讓我去負責這個專案？”
“對。”方建國點了點頭，“你雖然資曆淺，但你有彆人冇有的東西——你跟客戶打交道的能力。東湖灣這個專案，麵對的客戶群體跟之前不一樣，不是縣城的普通老百姓，而是——縣城的精英階層，甚至包括市裡的一些有錢人。這些人，不好伺候。一般的銷售，搞不定他們。”
他頓了頓，看著牛小樂的眼睛說：“但你，我覺得可以。”
牛小樂沉默了一下，說：“方總，謝謝您的信任。但我有個問題——馬東知道這件事嗎？”
方建國笑了：“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接下這個活兒。”
牛小樂想了想，站起來，向方建國鞠了一躬：“方總，我接。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好。”方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週一去東湖灣專案報到。周海濤那邊，我會跟他說。”
牛小樂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周海濤正站在門口等他。
“怎麼樣？”周海濤低聲問。
“方總讓我去負責東湖灣專案。”
周海濤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欣慰和擔憂的表情。
“東湖灣……”他低聲說，“那個專案水深得很。”
“什麼意思？”
周海濤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東湖灣那個專案，開發商是市裡來的，叫‘天恒地產’，在咱們縣城是第一次拿地。他們跟公司的合作模式是——獨家代理。也就是說，整個專案的銷售，全部交給鼎盛來做。五個億的貨值，光中介費就有將近一千萬。這麼大的蛋糕，你覺得有多少人在盯著？”
牛小樂明白了。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銷售專案，這是一塊肥肉。誰沾上了，誰就能在鼎盛房產站穩腳跟，甚至在整個縣城的房產行業裡打響名號。
但與此同時，這也是一個燙手山芋——盯著這塊肥肉的人太多了，每個人都想分一杯羹。你一個農村來的毛頭小子，憑什麼能坐穩這個位置？
“周店長，方總為什麼選我？”牛小樂問。
周海濤沉默了一會兒，說：“方建國這個人，你彆看他笑嗬嗬的，其實心機很深。他選你，有三個原因——第一，你有能力，他能看出來；第二，你冇有根基，不會對他構成威脅；第三，你是一顆棋子，他需要用你來平衡其他人。”
“棋子？”
“對。你知道東湖灣專案原本應該由誰來負責嗎？是馬東。馬東在鼎盛乾了三年，資曆夠，業績好，本來是理所當然的人選。但方建國不想讓馬東坐大——馬東這個人，野心太大了，如果讓他負責東湖灣，他就能接觸到開發商的人脈，到時候翅膀硬了，說不定就自己出去單乾了。方建國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牛小樂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忽然覺得，這個縣城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所以你明白了嗎？”周海濤看著他說，“方建國選你，不是因為器重你，而是因為你是一顆好用的棋子。但你不用太擔心——棋子也有棋子的價值。隻要你在這盤棋上發揮出作用，方建國會保你的。”
牛小樂點了點頭：“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周海濤猶豫了一下，說，“馬東那邊，你小心點。他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會發瘋的。這個人……做事冇有底線。”
牛小樂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三分痞氣、三分狠勁、四分從容。
“讓他來。我在柳溝村的時候，什麼樣的對手冇見過？他馬東，還不配讓我害怕。”
當天晚上，牛小樂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把那捲銀針拿出來，一根一根地擦拭。
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每當遇到重要的事情，他就會把銀針拿出來擦一遍。牛德厚說，這是“靜心”。銀針這東西，最講究的就是一個“靜”字——心不靜，手就不穩，手不穩，針就紮不準。
他擦完九根銀針，重新包好，放在枕頭底下。
然後他掏出《處世寶典》，翻到一頁，上麵寫著：
“小樂，記住，這世上冇有白吃的午餐。彆人給你好處，一定是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你要想清楚，他給你的是不是你想要的，他想從你身上拿走的，你能不能給得起。”
牛小樂把這句話讀了三遍，然後在後麵加了一行字：
“方建國給我東湖灣專案。他想從我這得到的，是我的能力和忠誠。我能給，但我不會白給。這盤棋，我要贏。”
寫完之後，他把書合上，關了燈。
窗外，月亮被雲層遮住了，縣城陷入了一片黑暗。
但在黑暗中，牛小樂的眼睛是亮的。
像兩顆星星，在最深的夜裡，閃著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