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連長的閨女能聽見敵人
團部通訊員叫劉二蛋,騎了半天馬,屁股都顛爛了,跑過來頭一句話就是問小福星。
沈厲川看他的目光,和看陳麻子偷吃時一模一樣。
“誰跟你說的?”
劉二蛋嘿嘿撓頭:“沈連長,這事兒瞞不住的。前鋒排的李排長躺在擔架上,逢人就說,要不是你們連那個娃娃哭了一嗓子,他們整個排都得交代。”
他伸著脖子往沈厲川身後看,想瞅一眼念冬。
沈厲川往左挪了一步,把念冬擋得嚴嚴實實。
“看什麼看?”
劉二蛋縮回脖子:“不看,不看,我就是好奇。”
他急忙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團長讓我帶的。說請沈連長有空去團部彙報一下,順便把孩子帶上。”
沈厲川把信接了,看了兩眼,往口袋裡一塞。
“回去告訴團長,彙報可以,娃不去。”
劉二蛋張了張口,又閉上了。他認得沈厲川左臉那道疤,也聽過這位連長的脾氣。他不敢多說,騎上馬顛顛的跑了。
他走了不到半個鐘頭,四連一個班長找過來了。
“沈連長!”那班長堆著笑臉,老遠就開始打招呼,“久仰大名!”
沈厲川坐在石頭上擦槍,頭都沒擡。
那班長湊過來,壓低嗓門:“沈連長,是這麼個事兒,我們四連明天要去炸橋,任務兇險得很。大夥尋思著,能不能請你家閨女。”
“不能。”
“我話還沒說完的。”
“說完也不能。”
那班長一臉委屈,走了。
沒過一個時辰,五連派了兩個人來。他倆手裡還提了東西,一小袋黃豆,半塊臘肉。
“沈連長!聽說您閨女米糊快沒了,我們連長特意讓送來的,這點心意。”
沈厲川看了一眼黃豆和臘肉。
好東西。這年頭黃豆比子彈金貴。
“什麼條件?”
五連的人對視一眼,嘿嘿一笑:“條件談不上,就是,能不能讓我們連長遠遠的看一眼?他說不抱,就看一眼,沾沾福氣。”
沈厲川把黃豆和臘肉收了。
“看可以。三丈外。”
周大勺在旁邊看得瞠目結舌。他拎著鍋鏟跑過來,湊到沈厲川耳邊:“連長,你這是賣閨女沾光?”
沈厲川沒好氣的瞪他一眼:“閨女吃飽肚子重要,還是你的破規矩重要?”
周大勺噎住了。他看了看那袋黃豆,又看了看沈厲川懷裡的念冬,搓著手樂了:“行行行,連長英明!今晚我給念冬磨黃豆糊,加半塊臘肉末子,那味道,嘖嘖!”
訊息傳的越來越誇張。
到了下午,沈厲川從周圍戰士嘴裡,聽到了至少六個版本。
版本一:三連的福星,能聽到五裡外的敵人腳步聲。
版本二:福星一哭,方圓百裡的敵人就打不齣子彈。
版本三:抱過福星的人,刀槍不入。
版本四:福星是菩薩轉世,專門來保佑紅軍的。
版本五:國民黨的飛機看到福星都繞著飛。
版本六來自陳麻子,很誇張,福星的虎頭帽能擋炮彈。
沈厲川聽完,踹了陳麻子一腳。
“你他孃的再亂傳,我把你嘴縫上。”
陳麻子捂著屁股,嘴還硬:“連長,我就是給人家多說了兩句,關鍵細節我可沒瞎編。虎頭帽那個是二連的人編的,不賴我。”
趙鐵山從團部開會回來,臉拉得老長。
他把沈厲川叫到一邊,劈頭蓋臉:“沈連長,你知不知道今天團部會議上,多少人提你閨女的事?”
沈厲川不吭聲。
趙鐵山豎起三根手指:“三個連長,兩個營長。一連的老魏拍桌子說要把念冬調到他連去當編外戰士。二連那個王大虎更過分,說上次借娃打了勝仗,要把念冬長期借調。我差點沒把茶缸子摔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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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厲川的臉變得冷肅:“誰都別想。”
趙鐵山點頭:“我替你堵回去了。團長那邊我也做了工作。但你得管管你連的嘴。這事越傳越離譜,不利於部隊的思想建設。”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團長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趙鐵山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才說:“團長說,孩子是在哪個方向哭的?下次行軍,讓她坐在前頭。”
沈厲川臉頰肌肉抽了一下。
趙鐵山拍拍他肩膀,麵無表情的走了。走出五步遠,他的肩膀顫了兩下,不知道是咳嗽還是在憋笑。
傍晚紮營的時候,三排的排長老孟找來了。
老孟四十多歲,打了十幾年仗,生得橫肉比沈厲川還多,嗓門大得能震落樹葉。
但今天他說話聲小的跟蚊子哼哼。
“連長。”老孟站在沈厲川麵前,兩隻大手絞在一起,搓來搓去。
“說。”
“那個,能不能讓我抱念冬一回?就一回。”
沈厲川看他。
老孟趕緊補充:“我就是,我閨女也是這麼大的時候沒的。餓死的。我就想抱一下,就一下。”
老孟的聲音越說越低。他低著頭,不敢看沈厲川。
營地裡安靜下來。
周大勺端著鍋鏟停在半路上。薑小草縫衣服的手也停了。陳麻子把口中的紅薯皮忘了嚼。
沈厲川看了老孟一會兒。
他沒說話,轉身從薑小草懷裡把念冬接過來。小丫頭剛吃完飯,嘴邊還沾著米糊,正啃自己的拳頭玩。
沈厲川把念冬遞到老孟麵前。
“小心點。”
老孟伸出兩隻布滿老繭的手,接過念冬。動作輕得不像話。一個打仗掄大刀的人,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念冬歪著腦袋看這張陌生的臉。
老孟眼圈紅了。他咧嘴想笑,嘴唇哆嗦著笑不出來。
“丫頭,跟我閨女,一樣胖。”
念冬盯著他看了兩秒,伸出小手,拍了拍老孟的臉。
“叔叔。”奶聲奶氣的兩個字。
老孟的淚刷的就下來了。
他抱著念冬,哭得無聲無息,肩膀顫抖著。一個在槍林彈雨裡滾過來的粗漢子,被一歲多的娃娃一巴掌拍沒了。
周大勺扭過頭去,拿袖子擦臉。
薑小草低著頭,針紮進了手指也不曉得。
陳麻子鼻子使勁吸了兩下,口中嘟囔:“誰切洋蔥了,這破山溝裡哪來的洋蔥。”
沈厲川站在旁邊。他看著老孟抱念冬的樣子,想起了自己被賣走的妹妹。
他沒催。
過了好一會兒,老孟把念冬還回來。他抹了把臉,挺直腰闆,沖沈厲川敬了個禮。不是歪的,端端正正。
“謝連長。”
沈厲川接過念冬,點了點頭。
老孟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他又回頭:“連長,明天要是有硬仗,頭陣我打。”
沈厲川看著老孟的背影,抱緊了懷裡的念冬。
夜裡起了風。
風很冷,有山頂上雪的味道。
周大勺縮在火堆邊,往鍋裡倒最後一點碎米。他看著見底的糧袋,眉頭擰成了疙瘩。
“連長。”他的聲音發緊:“糧食,撐不了兩天了。”
沈厲川沒答話,他擡頭看向北麵的天。
鉛灰色雲壓得低,不見光亮。風裹著冰屑,打在臉上生疼。
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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