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大雪封山,口糧告急
雪是半夜下的。
沒有徵兆。前一刻還是冷風,後一刻天就白了。
沈厲川裹著棉大衣坐在洞口,駁殼槍擱在膝蓋上。他看著洞外的雪,一片片往下砸。地麵很快蓋了一層白。
“連長。”
周大勺蹲在火堆邊,聲音發啞:“米袋子我剛量過了。”
沈厲川沒轉頭。
周大勺伸出三根手指,又縮回去兩根:“一碗。”
沈厲川的背脊綳了一下。全連四十多號人,隻有一碗米。
周大勺又說:“念冬的米糊,還能熬兩頓。兩頓之後。”
他沒說完。火光映著他的臉,眼窩凹進去,腮幫子也瘦了不少。這三十五歲的漢子,這幾天他明顯瘦了下去。
沈厲川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吃了沒?”
周大勺愣了一下,嘿嘿笑:“吃了吃了。”
沈厲川盯著他。周大勺的笑僵在臉上,小聲改口:“吃了幾口。”
周大勺說的幾口,沈厲川明白是什麼意思。嚼了兩片樹皮,灌了一肚子雪水。這老貨從昨天開始就把自己的份省下來,全磨成粉存著。存給誰,不用說。
天亮了,雪沒停。戰士們從山洞裡探出頭,看見外麵白茫茫一片,都不吱聲了。
山路全埋了。別說走,連方向都分不清。大雪封了山,前麵的路看不見,後麵的補給更別想。
“今天走不了?”
陳麻子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打顫。他臉上的麻子都凍紫了。
沈厲川站在洞口,看了很久:“等雪小一些再走。”
趙鐵山拄著棍子走過來。他昨晚一宿沒睡,眼底青黑。他沒問雪的事,也沒問路的事,隻問:“糧食還有多少?”
沈厲川看了周大勺一眼。
周大勺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政委,說出來丟人。一碗碎米,半拳頭大的紅薯幹,還有陳麻子口袋裡藏的兩片地瓜皮。”
陳麻子一蹦三尺高:“老周你個告密鬼!那是我留著救命的!”
周大勺懶得理他,繼續說:“念冬的米糊,我把今天自個兒那份也磨了,摻上一點碎米,還能撐兩頓。”
趙鐵山皺眉:“你自己不吃?”
“我皮糙肉厚,餓兩頓不礙事。”周大勺拍拍肚子,“念冬那麼小一點,餓著了怎麼辦?”
趙鐵山看了他半天,沒說話,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他把自己衣兜裡僅剩的一小塊紅薯幹掏出來,扔給周大勺。
“給孩子的。”趙鐵山頭也沒回,“我中午啃樹皮就行。”
周大勺捧著那塊紅薯幹,鼻子一酸,趕緊扭過頭去。
中午,雪小了些。周大勺支起那口缺了角的鐵鍋,往裡倒了大半碗雪水,又把那碗碎米一顆一顆數進去。
是真的數。一粒,兩粒,三粒。他蹲在鍋邊,大手捏著米粒,眯著眼,非常認真。
陳麻子湊過來看:“老周,你這是做飯還是繡花?”
“滾遠點!別在這兒礙事!”
周大勺把米粒護在懷裡:“這是我孫女的口糧,一粒都不能糟踐!”
他把碎米全倒進鍋裡,加了趙鐵山給的那塊紅薯幹,又把自己前天省的半把乾糧掰碎了,一塊兒扔進去。
鍋裡咕嘟咕嘟冒泡,灰褐色的糊狀物散發著米香。全連四十多號人,鼻子齊刷刷往那口鍋的方向轉。
一個年輕戰士嚥了口唾沫,被旁邊的人肘了一下。
周大勺用勺子攪著鍋,試了試稠稀。他舀起一勺,吹了幾下,送到念冬嘴邊。
“來,我孫女,張嘴。爺爺今天這鍋米糊,料足!”
念冬坐在沈厲川懷裡,小手抓著沈厲川的衣襟。她聞到米香,小鼻子動了動,嘴自動張開了。
一勺下去,吃了。第二勺,又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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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喂一勺,擦一下念冬嘴角。再喂一勺,又擦一下。他的動作輕柔。
念冬吃了大半碗,嘴不張了。
周大勺著急:“怎不吃了?再吃一口,就一口。”
念冬搖頭,小手伸出來推碗。她的手推碗的方向,是朝著周大勺。
周大勺愣了。念冬盯著他,小臉認真得很。她把碗往周大勺那兒又推了推。
“爺爺,吃。”
兩個字,奶聲奶氣的。
周大勺手裡的勺子哐當掉在地上。他蹲在那兒,嘴唇發顫,想笑,笑不出來。想說話,喉嚨堵得慌。
一個三十五歲的漢子,被一歲多的小丫頭一碗米糊給幹翻了。
薑小草背過身去,假裝整理藥箱。她手指頭在藥箱蓋子上摳了半天,都快摳斷了。
沈厲川低下頭,鼻尖蹭了蹭念冬的小腦袋。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紙包。
紙包皺巴巴的,裡麵是一小撮磨碎的乾糧粉。他攢了兩天,每頓飯都少嚼兩口,把省出來的藏在紙包裡。誰都沒說。
他把紙包遞給周大勺:“給念冬,明天的份。”
周大勺接過紙包,手抖得厲害。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仔細的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
“我保管,誰也甭想動。”周大勺瞪了陳麻子一眼。
陳麻子正趴在石頭邊上往鍋裡看,聽到這話,脖子一縮。
“我看都沒看!”他嘴上說著,喉結卻上下滾了一次。
下午,雪停了。但路還是沒法走。雪太厚,沒膝蓋。戰士們輪流在前麵踩路,踩出一條窄窄的道來。
沈厲川背著念冬走在中間。小丫頭趴在他背上,虎頭帽歪了一半,露出一隻耳朵。她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的看著白茫茫的雪地。
“爹爹。”她忽然開口。
沈厲川側頭:“嗯?”
念冬伸出小手,指著右邊的雪坡:“那個啥?”
沈厲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白雪的坡麵上,有一小片顏色不對。雪下麵露出一截灰綠色的東西。
“陳麻子,去看看。”沈厲川叫了一聲。
陳麻子踩著齊膝的雪,深一腳淺一腳的過去。他趴在雪地裡扒拉了半天,猛然擡頭。
“連長!是樹根!凍山藥!好大一片!”
全連的人呼啦一下全圍過來。雪坡下麵,埋著一叢野山藥的根莖。凍得硬邦邦,但挖出來化開了就能吃。
周大勺聲音一劈叉:“我的天爺!夠全連吃兩天的!”
陳麻子跪在雪地裡,抱著山藥根子,差點沒親上去。他嗷的一聲轉頭看念冬:“念冬!是你指的!爹爹,你閨女又開掛了!”
沈厲川踹了他一腳:“閉嘴,挖。”
戰士們撲進雪地裡,用刺刀、用手、用飯盒,埋頭刨山藥。歡聲笑語在雪穀裡回蕩。
趙鐵山站在遠處,看著念冬在沈厲川背上拍手笑的模樣,嘴張了張,又合上。
他扭頭對通訊員小許說了一句:“記下來,三連在此處發現野生山藥。”
小許提筆,沒動:“政委,備註寫啥?怎麼發現的?”
趙鐵山麵無表情:“偵察發現。”
小許看了念冬一眼,又看政委。
“寫!”趙鐵山瞪他。
當晚,山洞裡瀰漫著烤山藥的香氣。全連第一次在大雪天吃了頓勉強算飽的飯。
念冬的那份是周大勺親手把山藥烤熟搗碎,又加了點碎米粉拌成的高階山藥糊。念冬吃得滿嘴都是,咯咯笑。
可沈厲川注意到一個人。
陳麻子坐在角落裡,分到的山藥早就吃完了。他兩隻眼盯著周大勺放在火堆邊上、用棉布蓋著的一個小鐵碗。
那碗裡是念冬明天的份。半塊烤紅薯,加一點山藥泥。
陳麻子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個小鐵碗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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