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政委的糖
隊伍在盤龍山的密林裡穿行。
雨後的山路好走了一些,濕土踩上去不再打滑,隻是粘腳。戰士們的草鞋被泥巴糊的很重,走一段就得停下來磕兩下。
趙鐵山走在隊伍中段。
他手裡拄著一根樹棍,步子穩。四十五歲的人了,這雙腿很結實,翻了幾座山,愣是沒見他喘過粗氣。
他目光不時往前看。
沈厲川的背簍裡,念冬那頂歪的虎頭帽,在一堆灰布軍裝裡格外紮眼。
“政委,歇一腳不?”通訊員小許湊過來。
趙鐵山擺手:“不歇。趕路要緊。”
他頓了頓,又問:“沈連長那娃,今天吃了沒有?”
小許一愣。政委問這個?
“吃、吃了。”小許撓頭,“周大勺早上給熬的米糊,念冬吃了小半碗。”
趙鐵山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走了約莫半個鐘頭,隊伍在一處山坳歇腳。沈厲川把背簍放下,念冬從裡頭探出腦袋,四處張望。
趙鐵山走過去。
他站在沈厲川麵前,沒有開口,隻是往背簍裡看了一下。
念冬仰頭,兩隻黑亮的眼對上趙鐵山的臉。
趙鐵山的臉很嚴肅。眉毛濃。皺紋深。嘴角往下撇。常年打仗留下的威嚴刻在每一條紋路裡。
按理說,這張臉足以把小孩嚇哭。
但念冬沒有。
她盯著趙鐵山看了兩秒,突然咧開嘴,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米牙。
“咿呀!”她伸出胖的小手,朝趙鐵山抓了一下。
趙鐵山身體僵了一下。
沈厲川看著這一幕,沒吱聲。
趙鐵山咳了聲,背過手,闆著臉說:“沈連長,這孩子的身體狀況,得讓衛生員定期檢視。行軍途中條件差,萬一生了病,那是大麻煩。”
沈厲川點頭:“知道了,政委。”
趙鐵山又說:“讓薑小草每隔兩天檢查一次。吃的東西也要注意,不能什麼都往嘴裡塞。上次我看陳麻子拿樹皮逗她啃,像話嗎?”
沈厲川擡眼看了一下趙鐵山。
趙鐵山被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這是從全域性出發。這孩子要是病了,影響士氣。”
“是。”沈厲川應了聲,嘴角往上動了動,又壓下去。
趙鐵山轉身要走。
念冬在背簍裡又叫了聲:“咿——”
趙鐵山的腳步停了。
他沒回頭。站了兩秒,才邁步離開。
薑小草從後麵走過來,看到這一幕,嘴一歪。
“沈連長,政委這是……關心念冬?”她壓低聲音。
沈厲川把念冬從背簍裡抱出來,拍了拍她身上的碎草葉:“政委說的對,你以後每兩天給念冬檢查一次。”
薑小草撇嘴:“哪個要你說?我本來就在看著。”
她從藥箱裡翻出一塊乾淨的棉紗,遞給沈厲川:“喏,給念冬擦擦臉,髒兮兮的。”
沈厲川接過棉紗。他的手大,棉紗小,捏在手裡很小。他笨拙的在念冬臉上抹了兩下。
念冬被擦的直晃腦袋,嘴裡哼哼著不滿。
薑小草看不下去了,一把奪過棉紗:“你那是擦臉還是擦鍋?讓開!”
她蹲下身,輕輕托著念冬的下巴,仔細的把小臉上的泥點子擦乾淨。念冬乖乖的不動了,大眼盯著薑小草的臉。
“乖,姐姐給你擦完就好了。”薑小草的聲音軟下來。
沈厲川站在旁邊,看著薑小草的手指在念冬臉上輕柔的擦拭。
他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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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小草擦完了,擡頭對上沈厲川的目光,手一頓。
“看啥子看?”薑小草臉泛紅,把棉紗塞回藥箱,站起來就走。
走了兩步,她又折回來,從懷裡掏出那塊碎肥皂,在沈厲川麵前晃了晃。
“你那塊肥皂,我省著用,還剩一小半。回頭念冬的衣裳髒了,我再洗。”
沈厲川點頭。
薑小草鼻子一哼,轉身大步的走了。她走路很快,辮子在腦後甩來甩去。
陳麻子在遠處看著,湊到周大勺耳邊說:“老周你看,小草姐跟連長說話的時候,臉紅了。”
周大勺拿勺子敲了陳麻子一下:“管好你自己!少嚼舌根!”
陳麻子捂著腦袋,委屈巴巴:“我就說一句……”
中午歇腳的時候,趙鐵山又走到沈厲川跟前。
這回他沒有闆臉。他從衣兜裡摸了摸,掏出一個紅紙包。
沈厲川認得這個紅紙包——昨天趙鐵山塞進背簍裡的那個。
“昨天塞給你的糖,給念冬吃了沒有?”趙鐵山問。
沈厲川搖頭:“她太小,嚼不動硬糖。”
趙鐵山皺眉。他把紅紙包開啟,裡麵躺著一塊拇指大的黃糖。他拿起來端詳了一下,然後——
他把黃糖塞進自己嘴裡。
沈厲川愣了。
趙鐵山嚼了幾下,把糖嚼碎,又吐在手心裡。一小坨濕的嚼碎的糖渣,躺在他粗糙掌心上。
他把手伸到念冬嘴邊。
“來,嘗嘗。”趙鐵山聲音很低,和平時下命令時很不一樣。
念冬歪著腦袋看他手心裡的東西,遲疑了一下。然後她低頭,小嘴湊上去,舔了一口。
甜的。
念冬的眼一下子亮了。她又舔了一口,小嘴吧嗒吧嗒的,吃得津津有味。
趙鐵山臉出現一種奇怪的神情——他嘴角想往上翹,又硬生生壓住,壓出兩道深深的法令紋。
周大勺遠遠看著這一幕,嘴張的很大。
“我的天爺……”他小聲說,“政委把糖嚼碎了喂念冬?”
陳麻子:“……政委這是被念冬收服了吧?”
沈厲川看著趙鐵山喂念冬吃糖,沒有說話。
趙鐵山喂完,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他站直身體,又恢復了那副嚴肅麵孔。
“沈連長。”趙鐵山頓了頓,聲音壓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到,“這孩子和別的娃不一樣。但咱們不能搞迷信。打仗靠的是人,靠的是紀律和槍杆子。”
沈厲川點頭:“我明白。”
趙鐵山又看了念冬一下。小丫頭嘴角還沾著糖渣,正沖他咿咿呀呀的叫。
趙鐵山別過臉去。
他走出幾步,又停下,頭也不回的扔下一句:“念冬同誌的組織關係,我先替她保管。回頭到了陝北,這糖的事……誰要是敢亂說,我處分他。”
他大步的走了。
周大勺和陳麻子對看了一下,都看到對方笑了。
“政委也藏不住了。”周大勺小聲說。
隊伍繼續行軍。
下午的路好過了一些。穿過密林,前方是一段沿著山脊走的窄道。兩邊都是深溝,走起來得很小心的走。
念冬在沈厲川背上,一會兒安靜,一會兒咿呀兩聲。她的小手一直揪著沈厲川的衣領。
沈厲川注意到,念冬今天不太安分。平時她坐在背簍裡,要麼睡覺,要麼安安靜靜的看風景。但今天,她總是扭來扭去,時不時短促的叫。
“念冬,怎了?”沈厲川側頭,輕聲的問。
念冬沒有笑。她的小眉頭皺著,兩隻手緊緊攥著沈厲川的衣領,小身體往他懷裡縮。
沈厲川咯噔一下。
這娃,從來不這樣。
他擡頭,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樹影深重,林子裡安安靜靜的,連鳥叫都沒有。
太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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