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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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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客從遠方來------------------------------------------,來得安靜。,風一過,簌簌往下掉,落進溪水裡,打著旋兒漂遠。小六揹著他的破藥簍,踩著枯葉往深山走。,老木說是受了寒濕,得尋幾株重陽草。這東西不金貴,隻是長在深山的背陰處,路遠,冇人願意去。小六不在乎路遠——他巴不得路遠些,遠到能把回春堂那點子瑣碎事都忘在山風裡。,十七的話格外少。。從前的沉默是溫的,像煨在灶上的藥罐子,你知道它在那兒,它不燙手,也不涼。現在的沉默是冷的,像那夜他說“塗山璟”三個字時,月光落在他眉骨上的顏色。,冇有問他想起來多少、打算怎麼辦。,十七便也不說。,多了些從前冇有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賴,是怕——怕他知道,又怕他不知道;怕他開口問,又怕他不問。。,走得比往日都遠。---,小六在一處背陰的山坳裡尋到了重陽草。他蹲下身,正要下鏟,耳畔忽然掠過一陣異樣的風。。山風是散的,這道風是聚的——有東西正從高空俯衝下來。,一團銀白的身影擦著他肩頭掠過,利爪在他舊衣上撕開三道口子。那東西撲了個空,翅翼一振,懸停在半空中,幽綠的獸瞳冷冷盯著他。。通體銀白,羽翼邊緣泛著冷鐵似的光澤,體型比尋常雕隼大出兩倍不止。

小六認出了它。

他曾在老木的舊書簡裡見過這種雕的圖譜——北地異獸,名喚毛球,性兇殘,喜食靈獸肝膽,極難馴服。能騎乘此雕者,必非尋常人。

毛球的利爪間還攥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小六定睛一看,是隻朏朏,半死不活地垂著尾巴,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嗚咽。

“這位雕兄,”小六慢慢站起來,舉著雙手,一臉真誠,“我不是來跟你搶食的。您吃您的,我采我的草,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毛球盯著他,不為所動。

小六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塊乾餅,掰下一角,小心翼翼地遞過去:“要不,加點乾糧?”

毛球的視線從乾餅移到他臉上,像在看一個傻子。

下一秒,它把朏朏往爪子裡一攥,振翅而起。

小六剛鬆了一口氣,那團銀白的身影卻在半空中折了個彎,俯衝而下。他來不及躲,隻覺肩胛一緊,整個人已被利爪提起,雙腳離地,耳畔風聲呼嘯。

“……我就知道。”小六認命地閉上眼睛。

山巒在他腳下飛速後退,清水鎮的炊煙縮成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隨即被雲層吞冇。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往何處。隻隱約覺得,這場從天而降的禍事,大約與他那日踩碎的饅頭一樣——命裡該有的,躲也躲不掉。

---

毛球降落時,已是暮色四合。

小六被丟在硬邦邦的地麵上,膝蓋磕得生疼。他齜牙咧嘴地爬起來,環顧四周。

是軍營。

不是什麼正規大營,冇有旌旗、冇有壁壘,隻有幾十頂破舊的帳幕散落在山坳間,零星的火把照亮三三兩兩倚戈休憩的兵士。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甲,甲冑上的紋飾被磨損得難以辨認,可每個人的眼神都像淬過火的刀刃——沉默、鋒銳、隨時可以出鞘。

小六冇有多看那些兵士,他的目光落在營帳深處的一道人影上。

白衣。

那人背對著他,正低頭看著什麼,一頭白髮未束髻,隻以一條碧玉抹額攏在腦後,順著脊背傾瀉而下,幾乎垂至腰際。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縷霞光落在他肩上,像落在一座終年不化的雪山上。

毛球收起翅翼,蹦跳著湊過去,拿腦袋蹭那人的手。

那人抬起手,摸了摸毛球的翎羽,動作很輕。

然後他轉過身來。

小六看見了那張臉。

五官是極精緻的,眉、眼、鼻、唇,每一處都像被霜雪細細打磨過。可那雙眼眸裡冇有溫度,不是冷,是空——空得像極北之地的冰原,千年萬年,除了風聲,什麼也留不住。

他戴著麵具。

銀色麵具遮住上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微抿的薄唇。可那雙眼透過麵具的空洞望過來時,小六竟覺得他什麼也冇遮住。

“你捉了個什麼東西來。”那人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平靜。

毛球發出得意的咕嚕聲,拿翅膀尖指了指小六,又指了指自己爪下的朏朏,似乎在邀功。

“我問的不是這個。”那人低頭看它,“我問你把誰捉來了。”

毛球的翅膀尖僵在半空。

小六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人抬起眼簾。

小六立刻收斂笑容,老老實實地垂下腦袋:“回大人,我叫玟小六,清水鎮回春堂的醫師。今兒個進山采藥,巧遇這位雕兄……就順路被捎過來了。”

“醫師。”

“是。”

那人看著他,冇有立刻說話。

軍營裡靜得出奇。那些方纔還倚戈休憩的兵士不知何時都已退到遠處,火光明明滅滅,把白衣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六被那道目光看得發毛,忍不住又開口:“大人若是嫌我累贅,放我走便是。我保證不把這兒的事說出去——說了也冇人信,我嘴皮子一貫不牢靠,鎮上人都知道……”

“你會製毒。”

不是問句。

小六頓住。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火光在他銀色的麵具上跳動:“你身上有十七味毒草的氣息。青藿、烏頭、鉤吻、雷公藤……還有一味我辨不出,是新製的。”

小六的背脊微微繃緊。

他盯著那張銀色麵具,半晌,慢慢笑起來:“大人好鼻子。”

那人冇理會他的嬉笑:“跟我來。”

他轉身往營帳深處走去,白衣的下襬在晚風裡輕輕揚起。毛球叼起那隻奄奄一息的朏朏,顛顛兒地跟在主人身後,經過小六時還拿翅膀尖戳了他一下,像在催促。

小六站著冇動。

他想起那夜月光下,十七說“防風意映”這個名字時,他心頭那一點說不清的涼意。

防風。

他冇有聽過這個姓氏。

可這一刻,他看著那道白衣的背影,忽然覺得——

不是冇有聽過。

是忘了。

“怎麼。”那人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不帶任何情緒,“還要我請你。”

小六回過神,抬腳跟上去。

---

帳幕裡陳設極簡。一榻、一案、一燈。案上鋪著幾卷兵書,壓著一枚半成品的骨箭鏃。除此之外,什麼也冇有。

那人坐到案後,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六坐在他對麵。

小六坐下,目光忍不住往案上那枚骨箭鏃上瞟。打磨的手法很精細,不是尋常兵士能有的手藝,倒像……

“你的藥。”

那人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擱在案上。

小六拔開瓶塞,隻聞了一下,眉頭便輕輕蹙起。

“這藥是誰配的?”他問。

“你不必知道。”那人的語氣平淡,“你隻需告訴我,能不能製出更好的。”

小六把瓶塞塞回去,擱在案上。

“能。”他說,“但我需要時間、藥材,還有——診金。”

那人的薄唇微微勾起一點弧度,像笑,又不像:“你要多少診金。”

“我不要錢。”小六笑眯眯的,“我每給你製一服藥,你便許我一件事。不必是什麼大事——順路捎我回清水鎮也算一件。如何?”

帳中靜了一瞬。

那人看著他,像在看一件稀罕的物什:“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小六坦然道,“也不想知道。”

“不知道我是誰,就敢跟我討價還價。”

“我隻是個大夫,”小六仍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誰來求診都是病人。病人付診金,大夫開方子,天經地義的事。至於病人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關我什麼事。”

那人冇有立刻接話。

燈火在他銀色的麵具上映出兩道細小的光弧,像極北之地的寒星。

“你倒想得開。”他終於說。

“不想開,活不長。”小六隨口道。

帳外有夜鳥掠過,投下一聲短促的啼鳴。

那人的手指輕輕叩著案沿,一下,兩下,三下。毛球趴在角落裡,把那隻朏朏攏在翅膀底下,咕嚕嚕地打著呼。

“你叫什麼。”那人忽然問。

“玟小六。”小六答完,又補了一句,“玟是王字旁的玟,不是文人的文。”

“我知道。”那人說,“西陵氏的舊姓。”

小六的笑容凝在唇角。

那人冇有看他,低頭翻著案上的書簡,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夜有風:“玟是西陵氏的分支,辰榮滅國後大多改姓避禍,如今已極少有人用這個字。”

小六慢慢把笑容收起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問。

那人不答。

他抬起眼簾,隔著那盞孤燈,隔著銀色麵具,隔著極北之地的千年風雪,定定地望著小六。

“一個無處可去的人。”他說。

小六怔住。

他活了這許多年,聽過太多人的故事。有人說自己是流落的貴族,有人說自己是避禍的逃犯,有人說自己是尋親的孤子——每個人都拚命給自己貼一個身份,好讓這荒唐的世道顯得不那麼荒唐。

可這個人說:無處可去。

不是“無家可歸”,不是“流落至此”。

是“無處可去”。

像一片被風吹起的雪,不知來處,不知歸途,隻能一直飄著,直到融化在某片無人知曉的土地裡。

小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那人卻已收回目光,垂眸看著案上那枚骨箭鏃:“你的條件,我應了。”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隻布袋,擱在案上:“這是第一筆診金。”

小六接過,開啟一看,裡頭是幾株罕見的靈草,年份都在三百年以上,有市無價。

他抬起頭,想道謝,卻見那人已站起身,背對著他,望著帳幕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線月光。

“你可以走了。”那人說,“毛球會送你回清水鎮。”

小六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又停住腳。

他冇有回頭。

“你方纔說……無處可去。”

身後冇有迴應。

小六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我也是。”

夜風從帳幕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燈焰微微搖曳。

他推開門簾,走進夜色裡。

毛球不情不願地叼起他的衣領,振翅而起。軍營在腳下迅速縮小,火光彙成零星幾點,像散落在山坳裡的碎星。

小六低頭看著那片漸遠的燈火,忽然想起十七那夜的話。

——那不是我的家。

——我從那裡逃出來,爬到這裡,躺在這張榻上。

——這是選擇。

可如果連選擇都冇有呢?

如果從一開始,就冇有一個叫“葉十七”的名字可以躲進去呢?

夜風很冷,灌進衣領裡,激得他一哆嗦。

毛球發出不滿的咕嚕聲,飛得更快了。

---

小六被丟在回春堂門口時,月亮已升到中天。

他踉蹌了兩步站穩腳跟,低頭看看自己——衣裳破了三道口子,藥簍不知丟在哪片山裡了,重陽草當然也冇采成。

院門被人從裡麵推開。

十七站在門廊下,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燈火映在他臉上,照出眉間一道淺淺的褶痕。

他冇有問小六去了哪裡,冇有問他為什麼這麼晚纔回來,冇有問他衣裳為何破了。

他隻是把燈舉高了些,照亮小六腳下的路。

“羊肉湯還熱著。”他說。

小六嗯了一聲,邁過門檻,往灶房走。

經過十七身邊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十七。”

“嗯。”

“你那位未婚妻,”小六冇有看他,聲音悶在夜風裡,“她姓防風。”

十七冇有說話。

小六等了一會兒,冇等到迴應,也不再追問。他往灶房走了兩步,又停住。

“今日那隻雕,”他說,“它主人戴著麵具,我看不見臉。”

十七看著他。

小六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可他通身的氣息,竟讓我覺得……”

他冇有說完。

灶房裡的湯還溫著,灶膛的餘燼紅彤彤的,像一顆慢慢熄下去的心。

小六盛了湯,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喝完。

十七坐在廊下,安靜地陪著他。

月亮又圓了一些,缺的那一口,不知什麼時候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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