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清關鎮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牛螂帶著那些百姓躲進了幽境裏,其他被拜月教收編的修士也不知所蹤,被關押的蜘女更是始終沒人前來營救,在簡單的治療之後,她雖然蘇醒過來,但麵對審訊卻是一言不發。
她的身份很快就被查明,原來隻是一夥盤踞在明庭城周圍的山匪頭領,在遇到牛螂後才變成了一名修士,她修習的功法頗為奇異,體內更是融合了數種蛛類妖物的甲殼,所以才擁有了這副堅不可摧的軀體。
不過龍驤衛對調查滲透或許還算有些瞭解,可刑訊逼供方麵就遠不如監察禦史了,況且麵對一個體魄強悍的玉虛九層修士,在沒有特殊藥物和工具的幫助下,即便是他們也沒有什麽好辦法,隻得繼續關押在城中,等待席公子從幽境迴來之後再做打算。
閻錚利用這幾天又去了明庭城一趟,不僅把修複完成的斷魂槍取了迴來,還從梁蘊川那裏又拿了不少好東西,這次再入幽境不比前兩次有部隊隨行,一切器具用度都得依靠自己,還是要做足準備為好。
梁蘊川問起那天晚上破廟發生的事情,閻錚簡要講述了一番,但與牛螂蜘女的衝突,他隻說這是聽從了席公子的安排,並沒有提及更多與拜月教的瓜葛。
關於閻錚上交的那封洛天河給洛亭的信,梁蘊川表示已經由梁智都統親自轉呈給了梁家家主,經過初步調查,他們發現洛家之前與當地的不少盜匪流寇來往密切,並招收了不少類似於鄭潮這種未從山門畢業的低階修士。
不過因為洛家在離開之時銷毀了大量書信賬本,所以這些事情還不能蓋棺定論,但梁家已經命人大範圍收集相關證據,待到時機成熟,定然會在朝會上狠狠參他們一本。
聽完梁蘊川的講述閻錚有些疑惑,如果洛家與盜匪流寇的勾結可以坐實,那麽他們招收的修士又怎麽會跟拜月教搞在一起呢?難不成拜月教背靠的也是洛家?
不過上次在幽境之中,看洛亭對那位太常大人的態度,實在不像是相熟的樣子,這背後真相究竟如何,看來短時間內還無從知曉。
現如今,雖然洛家並未給予閻錚更多關注,但紅紗菩提的事始終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的心頭,不徹底將洛家扳倒,等到這些人騰出了手,勢必還要再繼續追查下去,畢竟連他們的少家主都因為這件事死在了幽境之中,他們又怎麽可能善罷甘休?
兩人分別之時,閻錚向梁蘊川提出了想要讓前往帝都的車隊再帶上一個人,梁蘊川一口應承下來,而在問明要隨行的人是綠瓊之後,他對著閻錚的腰狠狠地懟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戲謔的笑。
閻錚不好解釋,隻得尷尬地撓了撓頭,用慣用的辦法糊弄了過去。
剩餘的幾日閻錚並未出門,而是留在第八衛所的靜室裏潛心修煉,在梁蘊川給的聚靈丹作用下,他本就出色的感知能力進一步提升,吸收周圍天地靈氣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隨著源源不斷的靈氣匯入到氣海之中,閻錚玉虛二層的修為也徹底穩固了下來。
他沉下心神,內視起體內的氣海丹田,經由血氣衝擊開辟而成的氣海整體呈現出濃重的紅色,後續又因為金靈元陽草的加入鍍上了一層金光,相比之前,現在的氣海麵積明顯擴大了一圈,能夠容納的天地靈氣也多出來了不少。
正常的玉虛二層修士應當沒有如此麵積的氣海,但似乎因為先前閻錚從獵戶體內吸收了一縷生機,經由歸墟萬藏訣的轉化,才讓他比旁人多出了一份底蘊,那縷生機似乎與紅紗菩提中的血氣同源,但又並不純粹。
以閻錚現在的境界還弄不明白這些事情,但他清楚地意識到,這從幻境中得來的歸墟萬藏訣絕不是凡品,不僅有著接納融合其他功法的特質,還能夠從敵人體內汲取生機壯大自身,而且閻錚隱隱感覺到,這門功法的能力還不止於此。
畢竟同樣修習歸墟萬藏訣的紅白兩位仙子展現出來的實力已經超出了人類的理解,她們對天地靈氣的掌控彷彿這片世界的主宰一般,閻錚甚至覺得就算太常當初用儀式召喚出來的那根手指的主人真身降臨也不是她們的對手。
不過這歸墟萬藏訣終究是一門邪法,如果不是當時事態緊急,閻錚絕不會輕易修習,可現在木已成舟,他隻能期盼自己能夠保持內心清明,不會因為貪戀力量而踏入到歧路之中。
……
臨近幽境的一處哨卡。
先前與閻錚在早餐鋪子有著一麵之緣的老兵正從帳篷中走出,一陣吹來的涼風讓昏昏欲睡的他頓時清醒了不少,按理來說此時此刻他應該在城裏站崗放哨,但由於衛所人手不足,他不得不來頂替一陣子。
老兵從懷裏掏出一隻銅煙鬥,隨後用火摺子點了起來,他靠著拒馬愜意地吞雲吐霧,粗製煙葉辛辣的氣味讓他十分受用,抽上這一口,真是賽過活神仙。
他忽然想起了溫香院裏那個臉蛋圓圓的小妮子,叫芋元還是緣玉來著?他實在想不起來,隻記得小臉捏起來手感很好,他下意識地摩挲著手指,心裏似乎還在迴味著這種感覺,等這個月的軍餉發了,他非得再去一次不可。
今晚的月色也很美,冷冷的光輝把大地照得發白,隻有些許紫色點綴其中,如同紮染過的的布匹,周圍安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似乎鳥兒和蚱蟬也進入了夢鄉。
不對,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對,實在太安靜了,幾乎像是死寂一般。
老兵莫名打了個寒戰,直覺告訴他危險就在身邊,他急忙想要返迴帳篷叫醒其他人,但就在他剛轉過身的時候,背後卻突然響起了一陣密集的“沙沙”聲,那是幹枯的葉子被腳踩碎的聲音。
他伸手抓住了刀柄,隨後迅速地轉過頭去,可出現在眼前的卻並不是什麽妖魔鬼怪,而是幾十名衣衫襤褸的百姓,他們似乎走了很遠的路,看起來都疲憊不堪。
走在眾人前麵的是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看到老兵出現,她疲倦的臉上浮現出了喜色,隨即加快腳步走上前來,對著老兵微微躬身,“這位軍爺,請問從這個方向走,就能到大家嘴裏說的那個叫‘幽境’的地方了嗎?”
婦人麵容和善,態度也十分恭敬,她懷裏的孩子小臉紅撲撲的,睡得正香甜,老兵見狀頓時放鬆了警惕,緊抓著刀柄的手也鬆開了,他耐心地勸道:“大姐,雖然不知道幽境是誰告訴你的,但那裏非常危險,你還是不要去了吧!”
婦人聞言向著老兵走近了幾步,言語中也多了幾分幽怨,“我的丈夫先一步離我而去,現在孩子也步了後塵,大家都說幽境裏有讓人起死迴生的仙草,我也想去找找看,軍爺!您就可憐可憐我們這些苦命人,高抬貴手,放我們過去吧!”
老兵耐心地解釋道:“大姐,我們邊軍都有職責在身,不能輕易放人離開,況且那些起死迴生的仙草都是大家以訛傳訛,又怎麽可能真的存在呢?你還是帶著其他人快些走吧!”
“老天爺不幫我們,你也不幫我們,我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婦人臉上的神情忽然變得決絕起來,她不顧一切地抱著孩子向著老兵跑去,其他人也有樣學樣,跟著她一起向著這邊跑來,看這樣子竟是想要用肉身強行衝卡!
“你們這些刁民,連朝廷的律令都不聽了嗎?”
老兵大喝一聲,隨後抽出了腰間的長刀,他本意隻想嚇嚇他們,可沒成想那婦人居然直直地朝著他手中的刀上撞了過去,鋒利的刀刃輕易地劃開脖頸,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一般噴湧而出。
老兵有些傻眼了,可讓他更加傻眼的地方還在後麵。
隻見從婦人脖頸裏噴湧而出的鮮血並未落於地麵,而是化作一團血霧漂浮在半空之中,彷彿一株詭異的植物,以婦人的身體為養料,盛開出了豔麗的花朵。
血霧瘋狂地蔓延開來,幾乎是在數個呼吸之間便將整個哨卡都籠罩了進去,熟睡中的戰士們也被異變驚醒,紛紛從帳篷中走出來想要檢視情況。
就在這時,數名動作敏捷的信眾像鬼魅一般從人群之中冒了出來,他們手裏拿著短匕,直直地朝著戰士們撲了過來,猝不及防之下,剛走出帳篷的幾名戰士便死於非命,隨即剩下的戰士們也慘遭毒手。
原本駐紮了十餘人的哨卡,瞬息之間便已被全部消滅,隻剩下一個茫然無措的老兵。
怎麽會這樣?往常這個時候,他應該正靠在哨樓旁邊打著瞌睡,等待著明早太陽升起,吃一頓美美的早飯,可現在看著眼前的這一幕,老兵的大腦一片空白,不該是這樣的,這不應該是兄弟們的結局。
但長久以來養成的本能還是讓他很快清醒了過來,作為唯一的倖存者,他必須把哨所遇襲的情況傳遞出去。
幾名信眾似乎看出了老兵的心中所想,其中一人再度前撲,手中的短匕朝著老兵的咽喉刺來,老兵身子一側,險而又險地避開了刀尖,隨後反手一刀橫斬過去,把剩餘的幾名信眾逼退。
老兵一把撞開擋在前麵的幾個百姓,向著烽火台衝去,可就在他即將接近的時候,一枚漆黑如墨的鱗片毫無征兆地從後方旋轉飛出,布滿倒刺的邊緣在他的後背上切割出了一個巨大的傷口。
老兵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手中點燃的火摺子也被甩到了一邊,那道巨大的傷口幾乎將他整個人切成了兩段,血液的流失很快讓他的雙眼開始發黑,意識也變得模糊起來。
擲出那枚鱗片的牛螂緩步從人群中走出,一身素服的他沐浴在泛紫色的月光之中,彷彿一位聖潔的神官一般,他緩步跨過老兵的身體,悠然吟道:
“央池靜無波,浩渺無窮極。
是時霧初散,邊城雪更積。
披展送威儀,寧安服黃天。
沛恩惟尊主,祈福在吾心。”
在吟詩聲中,漫天飄散的血霧被無形的力量牽引,重新返迴到婦人的身體之中,她脖頸上的傷口也隨之複原,片刻之後,婦人從地上慢慢地爬了起來,她懵懂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像是並不相信自己還能夠活過來一樣。
周圍的百姓見到此等神跡,不用牛螂開口,便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向著高懸在天空中的月亮不住地祈禱起來。
“偉大的尊主,請播撒下您仁慈的輝光吧!”
“唯有尊主纔是我們的燈塔,有了祂的指引,我們必將乘著散發著光芒的舟,脫離苦海,到達彼岸!”
“讓我們在尊主的引導下再度聚合為一!共享那無盡的榮光!”
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呼喊,受重傷的老兵稍微恢複了一點精神,他搞不懂這些暴民到底想要幹什麽,此刻的他隻有一個信念,就是將這裏發生的事傳遞出去,他一寸一寸地向前方爬去,用僵硬的手指抓起掉落在不遠處的火摺子,用盡最後一分力氣朝著烽火台扔了過去!
被油浸泡過的木頭一遇火便迅速燃燒起來,隨後大量的煙向半空中升騰。
狼煙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