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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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正道盟的車馬,已在福威客棧門前集結完畢,準備啟程。
離彆的氣氛,在微涼的晨風中瀰漫。
陳凡站在隊伍裡,看著張山揹著那柄古樸長劍,走到自己麵前。
幾日不見,少年臉上那股不諳世事的青澀,褪去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花花世界洗禮過的,故作深沉的滄桑。
“陳師兄。”張山對著陳凡,鄭重地一抱拳。
“此去天池,山高路遠,不知何日才能再見。”
“師兄保重。”
陳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也是。”
他壓低了嗓子,湊到張山耳邊。
“天池雖然是名門大派,但山上肯定冇有怡紅院。”
“師弟,以後可要耐得住寂寞啊。”
張山那張好不容易端起來的滄桑臉,瞬間破功。
他老臉一紅,乾咳兩聲。
“師兄說笑了。”
“我輩武人,當以修煉為重,豈能沉溺於女色。”
一番話說得是義正言辭,擲地有聲。
周圍幾個龍行門的弟子聽了,紛紛投來讚許的目光。
不愧是天池看中的天才,心性就是堅定。
陳凡卻隻是笑笑,不說話。
這小子,幾天下來,彆的冇學會,裝模作樣倒是學了個十足。
不僅如此,還學會了坑人。
“儘終,走了。”
不遠處,劉蒼的聲音傳來。
陳凡應了一聲,對著張山最後點點頭。
“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轉身,彙入不同的隊伍,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個,是通往武道巔峰的天池聖地。
一個,是迴歸凡俗的龍行門。
馬車緩緩啟動,駛出秀山城。
陳凡坐在車廂裡,聽著車輪滾滾,思緒也跟著飄遠。
劉蒼坐在他對麵,喝了一口水囊裡的烈酒,忽然開口。
“儘終啊。”
“你離家也有一年多了。”
陳凡回過神,看向這個便宜師傅。
劉蒼的臉上,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複雜。
“你那媳婦,一個人拉扯著孩子,不容易。”
“當初你一聲不吭就走了,她心裡,怕是積了不少怨氣。”
“回去之後,好生安撫,多說點軟話。”
“夫妻之間,冇有隔夜的仇。”
陳凡沉默。
一個模糊的身影,在記憶深處浮現。
溫婉,賢淑,卻又帶著一股子執拗。
還有一個在繈褓中,咿咿呀呀的嬰兒。
這些記憶,之前一直被他刻意忽略。
因為太過遙遠,也太過……不真實。
“師傅,我……”
陳凡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自己不是陳儘終?
說那個女人和孩子,跟他冇有半點關係?
仔細回憶陳儘終的記憶,兩年多前結的婚,當初還是陳儘終死皮賴臉追的人家。
後來成了婚,林晚懷上了,陳儘終便有些喜新厭舊,最後看上了白蓮聖女蘇心。
然後一走就是接近兩年,連孩子出生都冇回去。
真他麼是個畜生啊!
陳凡心中批評著陳儘終。
劉蒼看他那副模樣,隻當他是近鄉情怯,歎了口氣。
“行了,彆想那麼多了。”
“男子漢大丈夫,自己惹下的風流債,自己扛。”
陳凡:“……”
這天,是冇法聊了。
他索性閉上嘴,靠在車廂上,閉目養神。
隻是那紛亂的思緒,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龍行門位於燕州,與秀山州相鄰。
兩日的車馬勞頓,隊伍終於抵達了燕州府城。
龍行門的總舵,就坐落在這座繁華的城池之內。
回到宗門,陳凡並冇有第一時間回家。
他被劉蒼,直接帶到了戒律堂。
擅自脫離宗門,投身魔教。
無論有什麼理由,這都是大罪。
戒律堂內,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麵色嚴肅地端坐著。
劉蒼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包括陳凡如何迷途知返,如何在圍剿白蓮教的行動中立下大功。
但,功是功,過是過。
“陳儘終。”為首的戒律長老,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你可知罪?”
陳凡躬身,態度誠懇。
“弟子知罪。”
“念你年少無知,又曾被妖女蠱惑,加之此次有功於正道。”戒律長老緩緩說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杖責三十,禁閉一月。”
“你,可有異議?”
“弟子,領罰。”
冇有辯解,冇有求饒。
三十杖,對於一個八品武者來說,不算重,但也不輕。
足以讓他皮開肉綻,十天半月下不了床。
兩個執法的弟子,將他按在長凳上。
冰冷的刑杖,帶著風聲,一下下落在他的背上。
陳凡咬著牙,一聲不吭。
這點疼痛,對他而言,算不了什麼。
他隻是在想,這或許,就是替陳儘終那個倒黴蛋,還的債吧。
三十杖打完,陳凡的後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被兩個師兄弟,攙扶著走出戒律堂。
禁閉,要等傷好之後再執行。
劉蒼在門口等著他,遞過來一瓶金瘡藥。
“回去吧。”
“你媳婦,應該等急了。”
陳凡接過藥瓶,點了點頭。
他謝絕了師兄弟的攙扶,一個人,循著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記憶,一瘸一拐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座位於城南的小院。
青磚黛瓦,門口還種著一棵老槐樹。
很普通,很尋常的民居。
陳凡站在門口,駐足了許久。
他能聞到,院子裡飄出的,淡淡的飯菜香。
也能聽到,一個女人,在輕聲哼著童謠,哄著孩子。
一切,都顯得那麼溫馨,又那麼……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手,叩響了院門。
“咚,咚,咚。”
院內的童謠聲,戛然而止。
片刻之後,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吱呀”一聲。
院門,被從裡麵拉開了一道縫。
一張素淨秀美的臉,出現在門後。
柳葉眉,杏核眼,肌膚白皙,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著。
她的身上,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布裙,卻難掩那股溫婉賢淑的氣質。
正是記憶中的那張臉。
林晚。
她懷中,還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嬰。
那女嬰不過一歲多,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門外的陌生人。
在看到陳凡的那一刻。
林晚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那雙原本平靜的眸子裡,瞬間湧上了無數種複雜的情緒。
有驚訝,有難以置信。
有久彆重逢的恍惚。
更多的,是那壓抑了一年之久,幾乎要溢位來的幽怨。
淚水,不受控製地,從她的眼眶中滑落。
一滴,一滴,砸在懷中女兒的繈褓上。
她就那麼看著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凡也看著她。
看著這個名義上的妻子,看著那個與現在的自己有著血脈聯絡的女兒。
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任何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能沉默。
空氣,彷彿凝固了。
隻有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
許久。
林晚終於動了。
她冇有質問,冇有哭喊。
隻是默默地,將院門,完全開啟。
她側過身,讓出一條路,聲音帶著一絲哭過之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進來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