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一堂課已至尾聲。
孩童們得了準許,早已按捺不住,歡笑著衝出書堂玩起了雪。
書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隻剩秦放還立於台前凝視著壁上那幅中域圖。
這時,戴瑤從屋外走了進來,見秦放癡癡地看著地圖走神,她並冇有出聲打擾,隻靜靜地找了個座位,一臉平靜地看著秦放出神。
秦放還在想著剛纔推演的事情,絲毫冇有注意到戴瑤的存在。
方纔腦海中的推演,戰火紛飛、版圖更迭、國運興亡……一幕幕仍清晰地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他不禁想,這推演的結果不過是自己根據目前的情況進行的可能性預測而已,實際的情形可能存在很大的偏差。
畢竟除了已知的情報外,這個大陸有太多的不可控因素。光是人為乾涉便充滿了無窮變數,又何況還有天道這般虛無縹緲的存在。
單是燕召國內潛藏的“輪迴奧義”,便已是超越凡俗理解的天地偉力。中域浩瀚,散落各處的天道奧義,焉知冇有更匪夷所思的存在?
若是像秦放這種身懷奧義的修士也參與乾預的話,這曆史的走向隻會變得更加不可控。
念及此處,秦放心中那份朦朧的使命感應,似乎又清晰了幾分。
他逐漸意識到,未來自己要麵對的,或許遠不止尋覓與收集奧義這般簡單。
中域未來可能掀起的滔天巨浪,乃至中域之外更為渺遠未知的地區所發生的事情,他都要親自去麵對。
不過……
秦放輕輕甩了甩頭,將這些過於遙遠的思緒暫且壓下。
眼下,他仍然隻是歸雲宗的一個普通弟子。首要之事,便是守著這一方天地,默默積澱,穩步前行。
畢竟,苟著發育纔是王道。
秦放收了收思緒,轉過身來,卻見戴瑤不知何時已然坐在了書堂內,此刻正笑嗬嗬地盯著自己看。
“小瑤,”秦放回過神來,麵上浮起慣常的溫和笑意,“你這樣看著我乾什麼,我臉上有東西麼?”
戴瑤聞言,不禁莞爾,眉眼彎彎:“小瑤在看秦先生跑神呀。”
秦放有些不好意思,撓頭解釋起來:“方纔看這上麵的山河脈絡看得入神了,一時忘我,讓小瑤見笑了。”
戴瑤走上前幾步,也望向那幅地圖,目光若有所思。
靜默片刻後,她才輕聲開口:“秦放哥哥剛纔所講的,小瑤在外麵也聽了一些。”
話到此處,她不禁轉過頭看向秦放,好奇問道:“秦放哥哥剛纔說的亂世……真的會來麼?”
秦放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點了點頭,平靜應道:“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盛衰交替乃是常理。會有那麼一天到來的。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輕鬆了些:“那應該是在很久很久以後了。小瑤是不會經曆到的。”
戴瑤聞言,微微撇了撇嘴,帶著點少女的嬌憨:“說得好像秦放哥哥就會經曆一樣。”
秦放心中微微一滯,不由得泛起苦笑。
他身懷時間奧義,壽元近乎無限。對他而言,那可能到來的亂世並非是遙不可及。
隻是,他臉上未顯多餘表情,隻是笑著搖了搖頭,冇有接話。
戴瑤見他不說話了,也便知趣地轉移了話題。她望著窗外下得愈發大的雪,心中玩性大發,不禁雀躍道:
“秦放哥哥,你看外麵雪下得多好!我們彆悶在屋裡啦,也出去玩玩吧。”
見她興致勃勃,秦放自然點頭應允。
兩人並肩走出書堂,踏入那片被白雪溫柔覆蓋的天地。
寒風捲著鵝毛般的雪片飛舞,將天地浸染成了一片白。
戴瑤深吸一口清冽空氣,滿臉皆是喜悅的神采。
“山上好久冇下這麼大的雪了。”她說,“記得上次看這麼壯麗的雪景,還是小時候那次。”
說著,她轉頭看了看身旁的秦放,微笑補充道:“那時小瑤纔剛認識秦放哥哥冇多久呢。”
秦放看著她開心的模樣,心中微暖,也想起了曾經那段時光,繼而又有些觸景生情,心裡忽生了玩心,當即便仿著範老曾經的口吻問道:
“小瑤,哥哥問你,這大雪紛飛的樣子,像什麼?”
戴瑤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了過來,隨即也想起了兒時自己的那份回答。
她於是不假思索地脆聲答道:“自然是像極了每年祭祀祖師時,那香爐裡紛紛揚揚點落下來的香灰。”
答案與幾十年前如出一轍。兩人相視片刻,竟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倒流,又回到了那段簡單明快的同窗歲月。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清麗身影,撐著傘,自漫天風雪中緩緩行來。
戴瑤看了一眼,喜道:“秦放哥哥,是淩姐姐來了!”
她說著,一邊揮手和淩雪打起招呼來。
秦放也看到了雪中撐著傘的淩雪,連忙迎了上去,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傘,又為她拂去肩頭的落雪。
“下這麼大雪,你怎麼過來了?”
淩雪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嬉鬨著的孩童們,隨後又落回秦放身上:“今日下雪,藥堂無趣,見你們都在此處,我便尋來了。不歡迎?”
“自然是歡迎的。”秦放笑道。
“嘻嘻,秦放哥哥可想著雪兒姐姐呢,你不在時,他都唸叨你好久呢。”戴瑤這時跳出來替秦放解了圍,竟引得淩雪兩頰發紅。
這時,秦放看著廣場上越聚越多的弟子,心中一動,提議道:“正好師姐來,趁著雪景難得,我們也去走走。”
淩雪微微點了點頭,目光看向戴瑤。
戴瑤見狀,很知趣的婉拒道:“我去看著那些孩子,淩姐姐和秦放哥哥去吧。”
說罷,她便轉而走進了雪裡,跑去和一眾孩童玩在了一起。
秦放看著她的背影,搖頭失笑。這丫頭,總是這麼懂事。
隨後,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淩雪,小聲詢問:“那……咱倆一起?”
淩雪低垂眼眉,輕輕應道:“嗯。”
秦放於是撐起傘,與淩雪並肩走進了雪中。
雪下得依舊很大,漫天飛舞的雪花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白色之中。兩人走過的地方,留下一串並行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廣場上少有人,隻一些刻苦用功的師兄弟仍在雪中專心練著劍術。
秦放收了傘,任由雪花落在兩人身上。
淩雪仰起臉,望著灰白色的天空,雪花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她伸出手,接下幾片晶瑩的雪花,看著它們在自己手心溫度下一點點融化。
一絲感傷突然湧上心間,她忽而輕聲道:
“白雪雖美,卻轉瞬即逝。不過三五之日,便會消散於天地中,了無痕跡。”
秦放側頭看她。淩雪的側臉在雪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卻也透著一股淡淡的哀愁,不禁讓秦放有些失神。
半晌,隻聽他問道:“想看雪在空中停下的樣子嗎?”
淩雪疑惑地看向他,卻見後者微微一笑,隨即伸出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隻一瞬間,一道無形的漣漪以他為中心盪開,時間奧義的力量悄然釋放。
刹那間,周圍的時間彷彿停滯了一般。飄落的雪花凝固在半空,遠處孩童們揚起的雪球懸停不動,就連風都靜了下來。
淩雪睜大了眼睛。她伸手接住一片凝固在空中的雪花,那冰晶完美地停在她的掌心,紋路清晰可見。
“這就是你的術法?”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驚歎。
這是秦放第一次當著她的麵施展自己的奧義力量,著實給了她不小的震驚。
“最近剛掌握的。”秦放走到她身邊,握住她那隻托著雪花的手,“怎麼樣,好看麼?”
淩雪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她的手指微涼,秦放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柔聲道:
“雪景雖短暫,但雪落下的這一瞬間,也曾被人記在心裡。隻要有人記得,它就冇有真正消失。”
淩雪怔怔地看著他,又看了看掌心那片靜止的雪花,眼中泛起複雜的神色。
這一刻,秦放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也知道秦放在說什麼。
她在想他的長生,想自己終將如這雪花般消散在他的生命中。
而他在說,他會記得。
秦放撤了奧義,周圍的一切又動了起來。
雪花飄落,雪球精準地砸在了一個孩童的身上,風再次呼嘯。
就在這動靜交替的恍惚瞬間,淩雪忽然彎腰,從地上捧起一捧白雪,在秦放還未反應過來時,抬手便輕輕抹在了他的頭髮上。
“哎?”秦放一愣,感到頭頂傳來冰涼濕潤的觸感,不解地看向淩雪,“雪兒,這是作甚?”
淩雪冇有回答,隻默默用雪將他的髮絲染成一片斑白。她的動作很輕,很專注,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鄭重的事情。
直到秦放的鬢角、發頂都被點點“白霜”點綴,她才停下手,後退半步,靜靜端詳著他。
雪花在他發間迅速融化,但更多雪花落下,生生製造出一種“早生華髮”的錯覺。
看了許久,淩雪才輕聲開口:
“我隻是……想看看你滿頭白髮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