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劍愁自斷山前睜開雙眼,眸中因先前劍心受損而產生的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隨著劍道一途的更進一步,帶來的不僅僅是境界的突破,更多的是心境的昇華。
隻見他周身氣息內斂,原先的淩厲傲氣儘數掩藏,一股更加深沉平和的氣息自他體內自然流露。
他緩緩起身,對著斷山裂口微微作揖。
“晚輩方劍愁,今日於斷山前得益於前輩劍意指點,感悟甚深。
前輩之道,乃至高至上之無情道,晚輩有幸觀之,雖未能參透,但也從中悟出了屬於自己的道,在此多謝指教。”
方劍愁感謝完,又看了看周圍,想著自己在此悟道已有一天有餘,卻不知曉盈此時身在何處。
他目光掃過周圍空地,注意到一旁的地上有一串用劍刻下的痕跡。
上麵寫著:「師兄,我已上山,勿憂。」
正是段曉盈所留。
字跡中透著平靜,方劍愁心下稍安。知道她的去向後,他也不再留戀這裡,向著山頂迅速奔去。
來到山頂,頂峰的景象和他想象中有所不同,這裡奇石林立,有的隻是一片開闊的草甸,以及不遠處一棵已經枯萎的古老槐樹。
枯樹之下,一道清麗的身影盤腿靜坐著,似在冥想入定。
隻見段曉盈雙眸緊閉,麵容安詳,彷彿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但周身卻縈繞著一股極其玄奧、難以言喻的能量波動。
方劍愁眼神一凝,立刻察覺到段曉盈的狀態非同尋常。
他放緩腳步,無聲地來到她身旁數丈之外,見她尚處於修行當中,於是便默默在旁為她護法。
……
段曉盈自昨日意外激發了槐樹中蘊含的天道奧義之後,便一直處於這種“天人合一”的狀態中。
她周身靈力由內而外散發著,與那股影響著她的能量波動奇異地交融在一起。
此刻,她的意識卻深陷在天道為她構建的幻境之中。
在幻境中,她的視角變換到了那棵槐樹上。
這種感覺很神奇,並非是以段曉盈自己的視角來感悟周遭的一切,她是真的成為了那棵槐樹。
樹就是她,她就是樹。她作為一棵槐樹,在幻境中體驗著漫長的一生。
她感受著陽光的照耀,雨露的滋養,也承受著狂風的撕扯,暴雨的沖刷……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她就這樣孤獨地立於這山頂之上,經年成長。
她的軀乾一年年變得粗壯,枝葉在春夏之際繁茂蔥鬱,投下大片陰涼;又在秋冬時節凋零飄落,歸於沉寂。
她的意識彷彿與槐樹一同生長。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生老病死,枯榮交替……這一切不再是外在的景象,而是她親身體驗的、不斷重複的迴圈。
她重複著經曆這一切,四季的更迭,枯榮的變換。
在這種奇異的共生體驗中,她體內的靈力也隨之發生著玄妙的變化。
她隻覺體內的靈力不再是單純依照自己原本修煉的功法運轉,而是彷彿呼應著槐樹的生命規律。
在“生”之季,靈力蓬勃如春潮;在“榮”之季,靈力旺盛似夏木;在“枯”之季,靈力平和如秋葉;在“死”之季,靈力幾近蟄伏,卻又在消散之時,重新孕育出一絲代表著下一個輪迴的生機。
一種明悟在她心間逐漸清晰。
此刻她所經曆的,並非簡單的重複,而是天地萬物執行的必然法則。是消亡亦是新生,是終結亦是開端。
生死、枯榮、盛衰,皆為此道顯化,迴圈往複,無始無終。
她感覺自己彷彿觸控到了這世間最本源的力量之一,一種名為“輪迴”的法則。
“所謂‘輪迴’,乃萬事萬物遵循的自然規律。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是一年的輪迴變化。
人有生老病死,樹有枯榮生滅,這是物的生存更替。
然而,生從來不是起點,死亦不是終點……”
種種道理在她腦海中浮現出來,一點點拚湊出一個完整的輪迴大道。
然而,就在她試圖順著這份感悟,更深入地探尋那輪迴法則的核心、理解那股力量時,她又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排斥感”在阻擋著自己。
那是一種於槐樹根源處傳來的異動,在不斷乾擾著她的意識,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壁壘,冰冷而堅固地擋在了她的意識之前,硬生生將她和槐樹的聯絡給切斷。
任憑她如何凝聚心神,都無法再對輪迴奧義的理解精進半分,那種感覺,就像是苦心尋求機緣的人,到最後卻始終無法得到認可。
如若無緣。
下一刻,天旋地轉。
所有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那作為槐樹的漫長一生體驗迅速模糊、消散。
段曉盈猛地睜開雙眼,胸口因急促喘息而起伏不定。
她的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似乎極其虛弱,眼神中還殘留著經曆無數歲月輪迴的滄桑與一絲未能儘悟的遺憾。
“曉盈。”
方劍愁關切的聲音在旁響起。她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來到自己身邊。
他見她狀態不對,便一直關注著她,直到她完全醒來,這才上前輕輕喚一聲她的名字。
“方師兄…你來了?”
段曉盈定了定神,感受著體內似乎有些不同、卻又說不出有什麼變化的靈力,回想起那無比真實的幻境,心緒複雜。
“嗯,我已參悟完,便來找你了。”他將她小心扶住,溫柔道。“我觀你在這枯樹下入定許久,氣息時強時弱,幻化不定,可是有所感悟?”
見方劍愁詢問,段曉盈剛欲回答,想將自己那樹下經曆的奇異幻境告知於他。
然而,她的目光無意看向身前那棵巨大的古槐時,眼前所見,瞬間讓她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那棵古槐樹,依舊是一副枯死的樣子,哪裡有半點生機。
枝乾枯敗不堪,不見半點綠意,與她陷入幻境之前所見,一般無二。先前那種生死輪迴的神奇景象,此刻好似完全冇有發生一般。
她怔怔地看著枯樹,清麗的臉上浮現出深深的困惑與一絲疑惑。
“方師兄,你在時,可有見到過這棵樹有何異常冇有?”
“異常?並冇有,一棵枯樹而已,並未見有何異樣。”方劍愁搖了搖頭,好奇回問道,“怎麼了?”
見方劍愁否認,段曉盈心下更覺疑惑,自己先前明明瞧見那槐樹的變化,為何方師兄卻不曾看到。
她緩緩搖頭,目光依舊冇有離開那棵枯樹,輕聲呢喃,彷彿在問方劍愁,又像是在問自己:
“冇什麼…隻是,方纔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可是……那真的是夢境嗎?
剛纔的經曆,明明是那麼的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