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箋邊緣那些粗糙的毛刺紮進指腹,扯開一陣連綿不絕的劇痛。
馮遠死死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脊背僵硬得像塊風乾的木頭。
案頭那盞搖搖欲墜的油燈吐出漆黑的煙氣,在青灰色的石牆上拉扯出一個蜷縮而滑稽的影子。
吳長生此時正守在丹爐旁,指尖撥動著殘炭,清冷的背影透著股拒人千裡的疏離。
這種近乎非人的理智,讓石室內本就稀薄的空氣變得愈發沉重。
馮遠隻覺得喉嚨裡像是塞進了一團帶火的棉絮,每次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燥意。
“馮大哥,你的心脈跳得太快,這信裡的墨味兒終究是有些太燥了。”
吳長生頭也不回地開口,嗓音平淡得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
馮遠猛地回過神,手心裏的冷汗已經浸透了那張薄薄的家書。
“那什麼……長生,我這心裏確實不怎麼安穩。”
馮遠嗓音乾裂,右手不自覺地死死按住懷裏那張早已揉皺的供詞。
家裏的老爹在坊市底層開了一輩子的雜貨鋪,指望著他這個四靈根的兒子能在宗門裏搏個名聲。
可這名聲,現在已經被人**裸地標好了價碼。
“馮遠,你難不成真打算在那醃臢地方窩一輩子,當個看人臉色的雜貨鋪掌櫃?”
執法堂錢執事那張陰冷的臉孔在馮遠腦海中反覆浮現,每個字都像帶鉤的毒刺。
“隻要你把那陶罐煉丹的法門說出來,一百塊靈石,外加內門記名弟子的名額,全是你的。”
錢執事當時一邊剔著指甲,一邊用那雙滿是貪慾的三角眼打量著他。
馮遠當時腿肚子都在打轉,卻還是鬼使神差地接過了一份空白的供詞。
“吳兄弟,你說這天底下的造化,是不是真的一早就定好了數?”
馮遠終於把這句憋了三天的話吐了出來,像是在吐出一口濃黑的淤血。
吳長生緩緩轉過身,瞳孔裡倒映著馮遠那張因為長期焦慮而徹底扭曲的側臉。
“定數?醫者眼裏隻有藥性的變數,從來不看什麼命理的定數。”
吳長生指尖撚起一枚長針,在那昏暗的火光下透著股子神聖而詭異的鋒利。
“你的經脈在發顫,馮大哥,這是‘貪慾焚身’引發的心魔徵兆。”
馮遠身子猛地一抖,懷裏那張紙在這一刻彷彿重逾千鈞,壓得他根本抬不起頭。
記憶裡的老爹正彎著腰,在那發黴的木櫃枱後一文錢一文錢地數著賬。
那是老人家為了給他買一袋靈米,整整熬了三個大夜才湊出來的血汗。
“錢執事說了,隻要我點點頭……家裏就能在內城買套像樣的宅子。”
馮遠閉上眼,眼角在那一瞬間滲出了一滴渾濁的液體。
“爹孃累了一輩子,臨老了卻連口乾凈的井水都喝不上。”
“宅子確實是好東西,可若是這心爛了,宅子也就成了個寬敞點的棺材。”
吳長生一步步走近,步履輕盈得不帶半點塵土,像是一抹遊離在生死邊緣的幽魂。
“馮大哥,你是打算拿吳某的腦袋去換一塊石板地,還是打算跟我去那山巔瞧瞧雲海?”
吳長生的目光在那一刻變得極其鋒利,直接刺向馮遠那些見不得光的隱秘角落。
馮遠感覺到一股濃烈的殺意瞬間鎖定了自個兒的咽喉,那是針對背叛者的終極警告。
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馮遠太清楚這位吳大夫的手段了,殺人從來不需要第二針。
“嘖,就這點出息?一百塊靈石就想讓你把脊梁骨賣了?”
吳長生嘴角掛著一抹極其冷冽的弧度,指尖的長針在空中劃出一道幽光。
“那什麼,錢執事給你畫的餅,能不能吃下去,你自個兒心裏沒點數?”
馮遠痛苦地低下了頭,兩隻拳頭捏得咯吱作響,連指甲扣進了掌心都渾然未覺。
“長生……我……我馮遠雖然是個沒大誌向的爛人,但這根骨頭……還沒爛透!”
馮遠猛地從懷裏掏出那張寫滿了吳長生步法細節的供詞,雙手顫抖著將其丟向爐膛。
火苗驟然躥起,瞬間吞噬了那些帶著骯髒慾唸的字跡,化作一灘毫無意義的黑灰。
馮遠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一身虛汗瞬間浸透了整件灰色的法衣。
這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艱難也最清醒的一次抉擇。
吳長生眼簾低垂,指尖那枚原本瞄準馮遠頸後大穴的毒針悄然收入了袖口。
這是他作為“老人精”最後的一道防線,如果剛才馮遠稍有異動,這裏就是他的葬身地。
“藥力散了,去外麵洗洗這身晦氣,石磊在那兒等你呢。”
吳長生擺了擺手,神色恢復了那副不溫不火的冷淡,不再看地上的男人一眼。
馮遠跌撞著走出石室,夜風一吹,腦子裏那股子燥熱感終於散去了大半。
石磊拎著大斧站在山口,回過頭,咧開嘴露出了一口森然的白牙。
“馮老大,這酒館裏的水深,淹不死俺們這種會遊泳的狗,走,去埋坑!”
馮遠慘笑一聲,原本因為沉重而壓彎的脊樑,在那一瞬間竟然挺直了幾分。
石室內,吳長生重新坐回石台,指尖在那最後幾份藥材上飛快撥動。
團隊裏的裂痕已經被他用最冷酷的手段縫補好了,接下來的戲,該輪到白家入場了。
流言的種子已經徹底成熟,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在那貪婪的沃土上收割第一波血色資糧。
築基之戰,真正的血腥味,現在纔算正式開始在山穀中蔓延。
吳長生閉上雙眼,呼吸漸漸與大地的律動合而為一,靈覺觸鬚在百米內反覆橫掃。
築基草那股子帶著雷意的清香,似乎已經穿透了重重封鎖,悄然飄到了他的鼻尖。
凡是動搖的人,最終都會成為長生路上一堆無人祭奠的枯骨。
石縫處的藤蔓在寒風中微微擺動,發出如泣如訴的沙沙聲。
馮遠接過石磊遞來的水囊,狠狠灌了一口,冰涼的水順著嗓子眼一直涼到了心底。
“成不?這次若是活下來,我馮遠以後唯吳兄弟馬首是瞻。”
馮遠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卻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決絕。
山腳下的坊市燈火通明,每一盞燈下都可能藏著針對這間石室的陰冷算計。
執法堂的錢執事此刻正坐在內城的庭院裏,耐心地等著馮遠的“好訊息”。
可他註定等不到那張寫滿了秘密的紙條了。
吳長生指尖扣動,爐火映照著吳長生那張波瀾不驚的側臉,顯得格外高深莫測。
每一處氣機節點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這局棋,他已經下了整整三百年。
遠處的雷暴餘暉尚未散盡,紫色的電弧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長生路上,從來不缺背叛與殺伐,缺的是那份看透生死的耐心。
吳長生翻開那捲殘缺不全的上古醫書,指尖在那泛黃的古字上輕輕劃過。
眾生皆苦,唯有自渡,這局棋,才剛剛擺到枱麵上。
石磊在門口守著,斧頭上的寒光把周圍的草葉都鍍上了一層白霜。
雲娘在百草堂的後院裏,正細心地研磨著剛採摘回來的清心散。
馮遠背靠著粗糙的岩壁,看著頭頂那片一望無際的墨色星空。
此時此刻,他的心從未像現在這般踏實。
這世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什麼築基丹,而是那一口能咽得下去的安穩飯。
吳長生聽著外麵的動靜,呼吸聲悠長得像是沉眠中的巨龍。
新的變數已經在那雲霧繞繞的最深處候著了。
等到黎明破曉的時候,這萬獸山脈的底色,終究要被鮮血重新染一遍。
這一斧一葯,便是他在這個殘酷世界的立身之本。
馮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大步流星地朝著團隊的據點走去。
步伐前所未有的堅定。
石磊見狀嘿嘿一笑,扛起斧頭,大步跟了上去。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直到與那無盡的黑暗融為一體。
一切,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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