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掛在鬆梢,投下的影跡如同一柄柄散落在地的殘破鐵戈。
馮遠站在半山腰的一處石台上,指尖死死扣住身側的粗糙岩麵,甚至連指甲滲出了血跡都未曾發覺。
山腳下那點點如星火般的燈光正在快速移動,那是白家死士與賞金散修正在不斷收攏的包圍圈。
這種被當作獵物圍捕的窒息感,讓這位年過四十、本已看淡生死的漢子,心頭第一次蒙上了厚重的死灰。
馮遠記得老家的小院裏也有這麼一輪圓月,那時候他還是個不知愁滋味的頑童。
爹孃為了供他修仙,賣掉了家裏唯一的牛,那是全家一整年的指望。
臨走前,老爹拍著他的肩膀說,要在外麵混出個人樣來,莫要讓村裡人瞧不起。
可這四十年過去了,他依舊是個在外門混日子的爛散修,連一顆築基丹都買不起。
“馮大哥,晚風刺骨,氣血凝滯,對你的傷勢無益。”
吳長生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石台邊緣,青衫隨風輕擺,語速依舊慢條理得驚人。
馮遠猛地回過頭,看向吳長生的眼神裡充滿了複雜交織的愧疚與恐慌。
“長生……是我對不住你,那天在酒館,我那張破嘴……”
“酒館裏的水本就渾濁,潑出去幾滴,濺起的泥點子遲早會落下。”
吳長生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和,視線卻穿透了層層迷霧,鎖定了山腳下氣機波動最劇烈的一處。
吳長生的冷靜讓馮遠感到一陣陣心驚,彷彿這個吳長生從未有過情緒這種東西。
馮遠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吞嚥聲,那種失言引發的連鎖反應,幾乎要壓垮他的脊樑。
“白家懸賞百塊靈石,這訊息傳得太快,剛才我去探路,連平日裏相熟的幾個散修都開始向我打聽你的住處。”
這就是散修的真相,在百塊靈石麵前,所謂的同期情誼比紙還要薄。
馮遠想起剛纔在林子裏遇到的那個老張,平日裏一口一個馮哥,剛才卻揹著手,眼神直往他懷裏的雷擊木上瞄。
老張手裏那柄豁了口的獵叉,在月光下閃爍著一種讓他極其陌生的寒芒。
吳長生指尖撚起一顆極其細微的黑色藥丸,在那月色下,散發出一種近乎妖異的冷光。
“既然他們想要仙緣,那我就給他們一份足以記上一輩子的仙緣。”
吳長生將藥丸隨手丟進馮遠麵前的溪水中,原本清澈的流水瞬間泛起了一層詭異的紫煙。
“這藥名喚‘夢中客’,能引動氣海深處的幻象,修為越是虛浮,見到的神仙就越多。”
馮遠看著那紫煙順流而下,隻覺得渾身發冷,那種對吳長生手段的敬畏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這就是吳大夫,他不僅能縫補肉身,更能玩弄人心於股掌之間。
就在那紫煙散開沒多久,下遊不遠處的密林裡突然傳出一陣極其詭異的狂笑聲。
“哈哈!我築基了!我終於成金丹大修了!這天下的財寶都是老子的!”
那是老張的聲音,此刻卻尖銳得像是個被掐住脖子的老太監。
緊接著是兵刃入肉的悶響和淒厲的慘叫聲,馮遠親眼看到月光下的樹影一陣狂亂地搖晃。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求饒,但更多的是那種由於極度亢奮而發出的非人咆哮。
原本並肩作戰的同伴,在那紫煙的籠罩下,瞬間變成了一群互相啃食的野獸。
“可咱們這洞府位置已經暴露了,王明那幫人隨時都會帶著高手殺上來。”
“暴露了也好,省得我再費心思去引蛇出洞。”
吳長生轉過頭,瞳孔裡倒映著馮遠那張因為長期焦慮而變得扭曲的側臉。
“馮大哥,長生路遠,你是打算就在這道坎兒前頭趴下,還是跟我一起去看看山頂的風景?”
馮遠感覺到那吳長生的目光像是一根針,直接刺穿了他所有的偽裝和怯懦。
他想起了老爹那雙渾濁卻充滿期冀的眼,想起了自己這四十年來受過的所有冷眼與嘲笑。
“長生……我馮遠這輩子雖然沒出息,但‘忠義’兩個字還是認得的!”
漢子猛地拔出長刀,刀身發出一聲不甘沉寂的清脆顫鳴聲。
“哪怕最後隻能給吳兄弟擋兩下刀,我老馮也絕對不會後退半步!”
吳長生眼底掠過一抹隻有他自個兒才懂的冷算,那是一種對人性的精準拿捏。
“既然認定了這條路,那就把那些沒用的心思都收一收。”
吳長生抬手在馮遠的肩膀上重重一拍,長生真元順著掌心透入,強行梳理著對方已經亂成一鍋粥的經脈。
馮遠感覺到那股溫暖的氣流像是一股清泉,瞬間澆滅了心頭的煩躁與絕望。
這種感覺太真實,真實到讓他覺得,自己這條爛命似乎真的有了某種不一樣的意義。
“石磊在山口布了三道殺陣,雲娘也在路口點了‘幻音香’,今晚誰來,誰就是這山的藥渣。”
吳長生重新戴好鬥笠,身形一晃,整個人消失在了石室外的濃陰之中。
馮遠站在石台上,握緊了刀柄,手心雖然還在冒汗,但那股子戰慄感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種跟著絕世醫者、跟著算無遺策的長生者搏命的狂熱感,正在他那老舊的軀殼裏瘋狂復蘇。
他在這一刻突然明白,活得長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輩子,總得有那麼一回是為自個兒活的。
既然這天道無情,那他便要跟著吳兄弟,捅出一條屬於自個兒的天路來。
山腳下的火光越來越亮,嘈雜的腳步聲和兵刃碰撞聲順著山風,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這一場關於“靈根”的血色流言,終於到了要見真章的時刻。
吳長生指尖輕彈,一枚銀針沒入空氣,帶起一聲極其細微的音爆聲。
“那什麼,遊戲開始了,誰先來付這第一筆買路錢?”
夜幕更沉了,整個雷峰山後山似乎都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寧靜之中。
這種寧靜,通常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假象。
馮遠帶刀下山,每一步都邁得極穩,由於恐懼被轉化為戰意,他體內的真元流速竟然快了三分。
困境,有時候也是磨刀石,磨的是那一把已經生了銹的老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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