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像是一塊不透氣的舊抹布,死死捂在貧民窟的上空。
雲娘吃力地推開搖搖欲墜的柴門,手裏端著個裂了紋的木盆,盆裡的髒水渾濁不堪。
水潑在巷口的臭水溝裡,激起一陣令人作嘔的腐臭,幾隻灰毛耗子受了驚,飛快地鑽進亂石縫。
屋頂的茅草因為連日陰雨已經開始腐爛,幾根細弱的竹竿勉強撐著那處塌陷,搖搖欲墜。
雲娘記得當初剛搬來這兒時,弟弟雲山才五歲,正是愛說愛笑的年紀。
那時候家裏還有兩畝薄田,日子雖然清苦,但總歸有個盼頭。
可那場突如其來的天災毀了一切,爹孃為了護住那一窖靈米,被塌下來的房梁生生砸死在裏頭。
從那天起,她就成了這兩個孩子的爹,也成了他們的媽。
裏屋傳出的咳嗽聲愈發急促,像是一把生了銹的鈍鋸在拉扯風箱。
雲娘放下木盆,在那件早已洗得發白的圍裙上擦了擦手,眼神裡透著股子如履薄冰的疲憊。
雲山躺在窄小的土炕上,臉龐紅得近乎妖異,嘴角因為高燒而裂開了幾道細密的血口。
這種靈氣倒灌引起的熱症,若沒個一品清心丹壓著,不出三日,這吳長生的氣海就得燒成一片廢墟。
“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雲水蹲在火爐旁,手裏抓著個缺了口的空碗,大眼睛裏全是還沒溢位來的淚水。
雲娘沒接話,隻是從懷裏摸出那隻冰涼的白瓷瓶,指尖在瓶身上反覆摩挲。
這是百草堂的那個王執事剛送來的,標價兩塊靈石一顆,買命的錢,從來都不便宜。
雲娘來到百草堂後院時,王執事正躺在藤椅上,半眯著眼,手裏把玩著兩顆渾圓的玉髓。
“雲娘啊,這兩日葯錢可是攢夠了?你那弟弟的命,可全看這一口氣吊著。”
王執事的話裡藏著刀,細長的眼睛在雲娘那有些單薄的身軀上掃過,帶著一股子黏糊糊的惡意。
雲娘低下頭,雙手緊緊絞著衣角,聲音顯得侷促而又卑微。
“執事大人……葯錢還在攢,隻是那吳先生的手法確實有些古怪,奴家實在看不透。”
她眼角的餘光瞄到了桌上那一堆被挑剩下的藥渣,心裏咯噔一下,那是吳長生昨晚故意讓她帶出來的假象。
王執事冷笑一聲,從懷裏摸出一張畫滿了符文的契約,重重地拍在桌麵上。
“這是‘忠誠契約’,隻要你簽了它,不僅能拿到一百塊靈石,還能直接進入煉丹房當大徒弟。”
在那張泛黃的契約麵前,雲娘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噁心,彷彿那是某種毒蛇的皮蛻。
她想起了當初為了能進百草堂當學徒,被幾個年長的僕役關在柴房裏羞辱的那個雨夜。
那種無助感,曾經是她活下去的動力,現在卻是她最想親手撕碎的噩夢。
可現在,這一百塊靈石放在麵前,卻讓她感覺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憤怒。
“吳先生……他是個好人。”
雲娘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幅畫麵——那是吳長生在石室裡,指尖撚著銀針,神色如昨的模樣。
他救了雲山的命,分文未取,甚至還親手理順了她體內積攢了數年的丹毒。
這份恩情,在雲娘這種底層螻蟻的眼裏,比那一百塊靈石重得多,也燙手得多。
雲娘出了百草堂,穿過那條陰濕的弄堂時,迎麵撞上了一個熟人——那是曾和她一起在垃圾堆裡搶食的老杜。
老杜現在的日子過得不錯,穿上了綢緞衣服,聽說是因為出賣了一個偷葯的同伴而發了財。
“雲娘,王執事給你的價碼不低吧?”
老杜陰惻惻地笑著,露出一口爛牙,攔住了她的去路。
雲娘沒搭理他,隻是側身擦肩而過,眼神冷得像冰。
“老杜,路不同,別擋道。”
如果不答應王執事,弟弟的葯就會斷,白家的怒火遲早會把這間破屋子燒成灰燼。
但如果答應了,她就是那個親手遞出匕首的叛徒,這輩子都別想在那月光下抬起頭。
“姐,你怎麼哭了?”
雲水怯生生地走過來,拉住雲孃的衣角,稚嫩的聲音裡全是小心翼翼。
雲娘猛地回過神,一把將那白瓷瓶塞進袖口,動作快得有些突兀。
“沒事,煙熏了眼,去看看火,別讓粥糊了。”
陶罐裡的藥液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股子苦澀的味道在這窄小的屋子裏散開。
雲娘看著那藥液的顏色由淺轉深,心裏那些紛亂的念頭也隨著水汽一點點蒸騰。
吳長生那種看透世俗的冷靜,讓她在這個絕望的貧民窟裡,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名為“脊樑”的東西。
如果連這點道義都守不住,她雲清影這輩子,怕是永遠都別想走出這塊泥潭。
在這吃人的坊市裡,每個人都在計算利益,唯獨那個吳長生在計算生命。
雲娘握緊了手中的抹布,指節處因為用力而透出一抹蒼白。
“那什麼,既然想要這樁因果,那吳某就陪你們好好玩玩。”
吳長生那句漫長不經意的話,突然在雲娘耳畔炸響,帶著一種不屬於這世間的從容。
那語氣裡不帶半點憤懣,卻透著一種掌控萬物的霸氣。
雲娘猛地抬起頭,視線在那刺眼的陽光中重新聚攏了一抹極其微弱的亮色。
“一百塊靈石……買不來先生那一針。”
雲娘輕聲呢喃,眼神終於從那種近乎瘋狂的貪婪中掙脫了出來,恢復了往日的冷靜。
那個吳長生能煉出築基丹,能闖幽冥穀,能隨手治好無藥可救的丹毒。
跟著這樣的人,纔是在求長生,而賣主求榮,不過是換了一塊更高階的泥沼罷了。
她轉過身,看著炕上漸漸平穩的呼吸,心裏那道因為匱乏而產生的裂痕,終究是被壓了下去。
既然決定了跟著那位先生去求長生,那這些凡俗的誘惑,便該是路上的第一道劫。
長生無悔,這一筆,她雲清影也要接下了。
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隻要手裏還握著那一抹微弱的火光,她便敢走下去。
這一生,她不想再當一條在汙泥裡苟活的蟲子。
她要帶著弟弟妹妹,堂堂正正地走在那灑滿月光的仙路上。
她推開門,站在巷口那堆積如山的垃圾旁,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
雖然依舊混雜著酸腐味,但她的胸膛,卻第一次挺得如此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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