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晨光落在吳長生掌心，那道淡紅色的疤痕像細線蜿蜒隱入袖口。傷口癒合了，痛楚消失了。
院子裏，馮遠右臂的傷疤結了痂，石磊胸口還帶著幾分僵硬，雲娘脖頸上的疤痕被她用碎發仔細遮住。
晨光斜照，隻有牆角還殘留著濕痕。
今天去後山？石磊打破了寧靜。
馮遠點了點頭。
去山穀找凝靈草。吳長生走到院子中央，但在這之前，我想先試試煉製凝靈液。
雲娘蹙眉，藥材不是還沒齊嗎？
是不齊。吳長生承認，凝靈草、清心花、冰晶蓮、地脈根都沒有。但赤炎果我們有，無根水可以先用泉水代替。我想先試試火候控製，熟悉一下煉製過程。
這是他三百年來養成的習慣——在投入重要資源之前，先用替代品走一遍流程。
丹爐呢？馮遠問。
借了一個。吳長生轉身從牆角搬出一個舊丹爐，昨天幫內門弟子清理煉丹房，他答應借我用三天。
他沒有說那個內門弟子看他時的眼神。
石磊打量著丹爐，有些擔心，舊丹爐能用嗎？
能用。吳長生肯定道，隻是控火不太穩，但練手夠了。
馮遠沉吟片刻，終於點頭。
吳長生把丹爐放在院子中央，搬來鬆木柴火。
開始吧。
他往丹爐裡倒入三升泉水，點燃柴火。火焰騰起，紅黃相間，舔舐著爐底。
吳長生盤腿坐下，閉眼凝神，然後睜開眼睛盯著爐火。
火焰跳動，忽大忽小。鬆木柴火火力不穩，他得時刻注意。
水開始升溫，冒出細小的氣泡，咕嘟作響。
吳長生拿起赤炎果。果子拳頭大小，通體紅色，摸上去溫熱。他扔進爐裡。
果子沉底，果皮裂開，紅色汁液流出，把水染成淡紅。
接下來需要加入其他藥材。但他沒有凝靈草、清心花、冰晶蓮、地脈根。
他從藥包裡掏出替代品：一株十年份的聚靈草，兩朵寧神花，一片寒霜葉，一小段黃精根。
都是普通藥材，藥效差很多，但結構相似，可以用來練習。
他按照古籍順序，先加入聚靈草。
草葉入水即化，化成綠色汁液，混入紅水中，變成暗紅帶綠。
等一炷香，加入寧神花。
白色花瓣漂浮，慢慢下沉融化，水色變淺，帶點乳白。
又等一炷香，加入寒霜葉。
藍色葉片沉底，釋放寒氣，水麵冒白霧，水溫下降。
吳長生添柴，加大火勢。
最後一味，黃精根。
土黃色根莖沉底，釋放黃色汁液，水色變得渾濁，各種顏色混雜。
現在需要文火慢熬三個時辰。
吳長生盯著爐火，不敢分神。
火焰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他得保持穩定溫度，讓水微微沸騰。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升高，院子裏熱了起來。吳長生額頭冒汗，但他沒擦，眼睛一直盯著爐火。
馮遠、石磊、雲娘坐在屋簷下看著，沒說話。
熬了一個時辰，水少了三分之一，顏色更深，渾濁不堪，散發混合氣味——赤炎果的灼熱，聚靈草的清香，寧神花的淡雅，寒霜葉的冰涼，黃精根的土腥。
吳長生添柴，讓火勢稍旺。
又熬一個時辰，水又少了三分之一，隻剩一半。
顏色變得更濃，像黏稠的湯，咕嘟冒泡，氣泡破裂濺出液滴，在爐沿留下焦痕。
氣味變了，混合的氣味開始融合，產生新的味道，甜中帶苦帶澀。
吳長生聞了聞，眉頭皺起。
這味道不對。凝靈液應該是淡藍色，有清香。現在這鍋東西顏色渾濁，氣味雜亂。
但他沒停，繼續熬。
還剩最後一個時辰。
太陽西斜，院子裏拉出長影。吳長生坐了三個多時辰，腿麻腰痠，眼睛乾澀，但他沒動。
爐裡的水越來越少，隻剩底部薄薄一層，黏稠得像漿糊，顏色暗紅髮黑，氣泡越來越小，破裂聲越來越密。
氣味變得焦糊，帶著刺鼻的苦。
吳長生知道，失敗了。
但他還是堅持熬完三個時辰。最後一刻過去，他熄了火，柴火抽出扔在地上，火星四濺。
爐子慢慢冷卻，銅綠在餘溫下泛著暗淡的光。
吳長生站起來，腿麻得一個踉蹌。馮遠扶住他。
怎麼樣？
失敗了。
吳長生走到丹爐前，爐底隻剩一層黑色焦糊，黏在爐壁上，散發刺鼻焦糊味。
他用勺子颳了一點，放在手心。黑色的，硬邦邦，像燒焦的石頭，沒有任何靈氣波動。輕輕一捏，碎成粉末灑落。
全浪費了。
一顆赤炎果，一株聚靈草，兩朵寧神花，一片寒霜葉，一段黃精根，三升泉水，三個時辰。
全沒了。
吳長生把焦糊扔回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火候沒控製好。他低聲說，鬆木柴火不穩定。藥材不對，替代品藥效不足，結構不同，無法融合。無根水不能用泉水代替，泉水雜質太多。
下次用靈木炭？
靈木炭太貴。吳長生搖頭，而且就算用靈木炭，藥材不對也沒用。必須用真正的凝靈草、清心花、冰晶蓮、地脈根。缺一不可。
那怎麼辦？
先找凝靈草。吳長生轉身看著三人，一步一步來。今天雖然失敗了，但至少學到了東西。知道了火候控製的難度，知道了藥材不能替代，知道了無根水的重要性。下次再煉，會更有把握。
他轉身清理丹爐，刮出焦糊，沖洗刷凈。
太陽落山，天色暗下。院子裏點起油燈，昏黃燈光照亮四人沉默的臉。
明天去後山？雲娘輕聲問。
嗯，明天一早出發，去山穀找凝靈草。
馮遠看著窗外夜色，今晚好好休息。
四人各自回房。
吳長生躺在床上，閉眼回想今天的煉製過程：火焰跳動，水溫變化，藥材融化，氣味混合，最後焦糊。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如刻。
失敗是難免的。
三百年前他學醫時，也失敗過無數次。每次失敗，他都記下教訓，下次改進。三百年下來，才積累了經驗。
現在學煉丹，也是一樣。
路還很長，但必須走。
哪怕失敗，也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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