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灰白的光從窗欞間擠進來,屋裏還殘留著夜的輪廓。吳長生睜開眼,在床上坐了片刻,才穿衣下床,推門走進院子。
馮遠已經在院子裏活動身體了。右臂的傷疤暗紅,像一條蜈蚣。左臂動作僵滯,每抬一下都吃力。他看見吳長生出來,停下動作,目光落在他臉上。
“在想護心草?”
吳長生隻是點了點頭,沒說話。
石磊和雲娘也陸續從房間走出來。石磊胸口的木板拆了,但肋骨還沒完全長好,走路的步子仍有些小心。雲娘脖頸上的淤青已經全消了,白皙的麵板在晨光裡泛著柔潤的光澤。
四人站在院裏,誰也沒說話。太陽從東邊山頭探出,陽光斜斜灑下,把四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長長的。
“得先摸清鐵羽鷹的習性,”吳長生終於開口,聲音在清晨空氣裡格外清晰,“看它什麼時候離巢。”
石磊皺了皺眉,“怎麼摸清?那玩意兒在幾百丈高的懸崖上,總不能爬上去看。”
“用望遠鏡,”吳長生說,“遠遠地看。”
幾人商量了片刻,決定先去後山外圍探探路。
後山在北邊,主峰高聳入雲,像一柄插入天際的巨劍。懸崖在背陰麵,陡峭如刀削,灰黑岩壁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四人找了一處隱蔽山坡,鑽進茂密樹叢後。馮遠掏出望遠鏡,遞給吳長生。
吳長生接過,湊到眼前。幾裡外的懸崖清晰可見。岩石表麵光滑,幾乎能反光。懸崖中間有一處突出的平台。平台上用枯枝和羽毛搭成巨大的巢穴,巢穴裡趴著一隻鐵羽鷹。鐵灰色的羽毛泛著金屬光澤。金黃色的眼睛半睜半閉,透著冷漠的警覺。
他看了很久,久到馮遠都有些不耐,才遞過望遠鏡。馮遠接過看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遞給石磊,石磊看完搖搖頭,傳給雲娘。
“不好對付。”馮遠壓低聲音,像是怕驚擾遠處的猛禽。
吳長生盯著懸崖方向,“它一直守著巢穴,動都不動。可能是在孵蛋,也可能是守著那幾株護心草。”
雲娘放下望遠鏡,輕吐口氣,“隻能等它離開的時候。”
這一等,就是三天。
四人輪流觀察,眼睛都熬紅了。鐵羽鷹每天至少離巢一次,有時兩次。時間沒個準數。最長離開半個時辰,最短一刻鐘就回。每次都朝同一個方向飛,大概是去捕食。
第三天傍晚,四人聚在樹下。馮遠揉著發酸的眼睛,“半個時辰,夠不夠?”
吳長生心裏飛快計算。“從山腳到平台,五百丈高。用輕身術攀爬,一刻鐘能爬一百丈。五百丈,得兩刻鐘多。加上採摘時間,最少三刻鐘。”
“半個時辰就是四刻鐘。”石磊介麵,聲音裏帶著不確定,“時間……勉強夠吧。”
“不夠。”吳長生搖頭,“得有人把它引開,引得更遠,爭取時間。”
“怎麼引?”雲娘問。
吳長生從藥包裡掏出個小瓷瓶,握在手裏。“引獸散,專門吸引妖獸。撒在遠處,鐵羽鷹聞到氣味就會飛過去檢視。”
“誰去撒?”馮遠看著他。
“我去。”吳長生攥緊瓷瓶,“你們去懸崖下等我。我撒完就回,跟你們一起爬。”
馮遠沉默片刻,終於點頭。石磊和雲娘對視一眼,也點了頭。
第二天早上,天陰沉沉的。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土腥味。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山雨欲來的涼意。
吳長生抬頭看天色,“北風正好,能把氣味往南邊吹。”
四人分頭行動。吳長生握著引獸散的小瓷瓶,朝南邊奔去。馮遠三人悄悄摸到懸崖腳下,躲進一塊凸出的巨岩後。
吳長生一口氣跑了三裡地,找到一處開闊山坡。拔開瓷瓶塞子,白色粉末灑在草地上,甜腥味立刻瀰漫開來。撒完不敢停留,轉身往回跑。
跑到半路,空中傳來一聲尖銳鷹唳。吳長生抬頭,看見鐵羽鷹從巢穴裡衝出,在空中盤旋兩圈,然後毫不猶豫朝南邊飛去。
他加快腳步跑回懸崖下。馮遠三人已經準備好,繩索緊綁腰間,鉤爪握在手裏,眼神裡都帶著決絕。
“走了。”吳長生隻說了句,便抓住岩壁。
四人開始攀爬。
懸崖陡峭如削,岩石表麵光滑,幾乎無處下手。馮遠第一個上,鉤爪精準勾住一道岩縫,用力一拉,身體向上竄去。石磊跟在他後麵,雙手死死抓住岩石凸起,每一寸移動都艱難。雲娘身形輕盈,像一隻靈巧的山貓,在岩壁上快速移動。吳長生最後一個,運轉輕身術,腳尖在岩壁上一點,整個人向上竄出好幾丈,很快追上前麵的雲娘。
爬了兩百丈,石磊開始喘粗氣,胸口陣陣刺痛。爬了三百丈,雲娘手臂酸得發抖,手指磨破了皮,血珠滲出來,在岩壁上留下淡淡紅痕。爬了四百丈,馮遠額頭冒出豆大汗珠,鉤爪卡在一道窄縫裏,怎麼拔也拔不出。
吳長生爬得最快,已超過了馮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馮遠還在跟卡死的鉤爪較勁,石磊和雲娘落在更下麵。
“快點!”吳長生喊了一聲,聲音在懸崖間回蕩。
馮遠咬緊牙關,猛地一發力,鉤爪終於拔了出來,卻帶下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碎石直直落下,砸在石磊頭上。石磊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差點鬆手。
“石磊!”雲娘聲音裏帶著驚慌。
石磊搖搖頭,沒說話,隻是更用力抓住岩壁,繼續往上爬。
又爬了五十丈,離平台隻剩五十丈了。吳長生爬到平台下方,小心探頭看了一眼。平台上空蕩蕩的,鐵羽鷹還沒回來。巨大巢穴裡鋪著厚厚的枯枝和羽毛,中央有三顆灰白色的蛋。
護心草就長在平台邊緣的一道岩縫裏,一共三株。碧綠的葉子,紫紅的莖稈,頂端開著細小的白色花朵,在風中微微顫動。
吳長生翻身上了平台,腳步放得極輕。快步走到岩縫邊,蹲下身,伸手去摘那三株草。
就在這時,空中傳來一聲憤怒到極點的鷹唳。
鐵羽鷹回來了。它飛得極快,像一道灰色閃電,從南邊直衝過來。顯然,它發現自己被騙了。金黃色的眼睛裏燃燒著怒火,翅膀扇動間,帶起一陣狂風,吹得平台上飛沙走石。
“快摘!”馮遠在下麵嘶聲喊道。
吳長生手更快,一把將三株護心草連根扯下,塞進懷裏。轉身就往平台邊緣沖,縱身往下跳。
鐵羽鷹已飛到平台上方,看見吳長生懷裏的護心草,更是怒不可遏。雙翼一振,俯衝而下,利爪張開,直抓向半空中的吳長生。
吳長生無處借力,眼看著那對閃著寒光的利爪就要抓到身上。馮遠甩出繩索,精準地纏住他的腰,用力一拉,將他拽向岩壁。吳長生重重撞在岩壁上,悶哼一聲,堪堪躲過了那致命的一抓。
鐵羽鷹一擊不中,在空中猛地轉身,這次撲向了馮遠。馮遠一手拉著繩索,一手揮刀斬向抓來的利爪。刀爪相撞,火星四濺,馮遠隻覺得整條手臂都麻了。
石磊這時也爬了上來,巨劍掄起,斬向鐵羽鷹的翅膀。鐵羽鷹翅膀一扇,狂風驟起,把石磊吹得向後踉蹌幾步。雲娘緊隨其後,匕首在手,直刺鐵羽鷹的眼睛。鐵羽鷹頭一偏,躲過匕首,長喙如電,啄向雲娘麵門。雲娘疾退,匕首橫擋,喙啄在匕首上,發出“叮噹”一聲脆響,匕首竟被啄彎了。
吳長生從藥包裡掏出一把藥粉,揚手撒向鐵羽鷹。淡黃色的麻痹散在空中散開,落在鐵羽鷹身上。鐵羽鷹的動作明顯一滯,翅膀扇動的速度慢了下來。
“走!”吳長生吼道。
四人抓住繩索,快速往下滑。鐵羽鷹被麻痹散影響,慢了半拍,等它恢復過來,四人已經滑下了幾十丈。它憤怒地尖叫著,俯衝追來。
滑到兩百丈時,鐵羽鷹追了上來,利爪再次抓向吳長生。吳長生當機立斷,鬆開手中繩索,身體自由落體般向下墜去,險險躲過那一抓,然後在半空中猛地抓住另一根垂下的繩索,繼續下滑。
滑到一百丈時,鐵羽鷹又追到了。這次它不再用爪,而是雙翼瘋狂扇動,捲起一陣狂風。狂風呼嘯著,裹挾著沙石,抽打在四人身上。繩索劇烈搖晃,幾乎要斷裂,四人被吹得東倒西歪,全靠一股狠勁死死抓住。
吳長生咬緊牙關,從懷裏掏出一顆赤炎果,用儘力氣朝鐵羽鷹扔去。赤炎果在空中“噗”地燃燒起來,化作一團熾熱的火球,直砸向鐵羽鷹。鐵羽鷹天性畏火,急忙側身躲閃。火球擦著它的翅膀飛過,燒焦了幾根鐵灰色的羽毛,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焦糊味。
趁這個機會,四人拚命加速下滑,終於“砰砰”幾聲,先後落到了地麵。腳踩實地的瞬間,四人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跑。鐵羽鷹在空中盤旋了幾圈,發出憤怒不甘的尖叫,卻終究沒有追來——它的巢穴和蛋還在幾百丈高的平台上,它不敢離開太遠。
四人一口氣跑出後山範圍,一頭鑽進茂密的樹林,纔敢停下來。背靠著樹榦,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衣服被岩壁颳得破爛不堪,身上到處是擦傷和淤青,石磊額頭上還在滲血,雲孃的手臂抖得幾乎抬不起來。
但四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笑容。
吳長生從懷裏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三株護心草。碧綠的葉子沾了些塵土,紫紅的莖稈依然挺拔,頂端的白色小花居然還開著,散發著一股清幽的香氣,在血腥味和汗味中格外鮮明。
“拿到了。”他輕聲說,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馮遠重重地點頭,眼神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石磊咧開嘴,想笑,卻扯到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但那笑意還是從眼底漫了出來。
雲娘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擦了擦臉上的血汙,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這一刻的寧靜。
雨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先是幾滴,然後漸漸密起來,打在頭頂的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也打在四人疲憊不堪的身上,混著血和汗,流進泥土裏。
護心草,一百塊靈石。
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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