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吳長生的名字被記上合格名單的那一刻，他便已不再是散修，而是青雲宗的準外門弟子。
他和石磊、雲娘以及其他數千名通過了第一關測試的幸運兒，被青雲宗的弟子們帶到了另一處更為寬闊的廣場之上。至於那些數以萬計的落選者，則被毫不留情地驅逐下山。
吳長生在人群中最後看了一眼馮遠的背影。那個在萬獸山脈叱吒風雲的鐵狼小隊隊長，此刻卻像一個輸光了全部家當的賭徒，他的背佝僂著，彷彿在一天之內蒼老了二十歲。
吳長生在心中輕輕一嘆。仙路本就如此殘酷。
馮大哥，江湖路遠，各自珍重。
……
“肅靜！”高台之上，劉長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原本還在為通過第一關而竊竊私語、興奮不已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根骨乃天定，非人力可改。”劉長老那古井不波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但仙路漫漫，資質也並非全部，心性、毅力、智慧與機緣缺一不可。”
“接下來，便是第二關——問心路。”
劉長老說著大袖一揮，隻見他麵前的廣場之上那由白玉鋪就的地麵竟開始如水波般蕩漾起來。一條由濃鬱的白色霧氣所組成的、看不到盡頭的小路緩緩浮現。
“此路乃是一座幻陣。”劉長老解釋道，“你們隻需沿著此路一直走下去。凡心有魔障、邪念或意誌不堅者，都會在其中迷失。一個時辰內能走出此路者，方為合格。”
“現在，入陣！”
隨著劉長老一聲令下，數千名弟子懷著忐忑的心情魚貫而入，走進了那片白茫茫的霧氣之中。
吳長生一踏入其中，便感覺眼前的景象猛然一變。他不再身處青雲山脈，而是坐擁一座比大漢王朝還要遼闊富饒的無上仙朝。他身穿九龍帝袍，頭戴平天之冠，億萬萬的子民對他頂禮膜拜，無數修為通天的絕色仙姬在他身旁巧笑嫣然。他成了這宇宙洪荒唯一的主宰，隻要他一個念頭便可讓星辰隕落、讓日月無光。這是凡俗對於“權力”的終極幻想。
可吳長生隻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切，他的臉上沒有半分喜悅與沉迷，隻有一絲近乎憐憫的嘲諷。
“太假了。”吳長生搖了搖頭，“無論是這由靈氣幻化出的龍袍，還是這些毫無靈魂的仙姬，都太粗糙了。比起當年贏玄那真正的帝王心術，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吳長生甚至都懶得去刻意抵擋，他就那麼揹著手，如同一位在自家後花園裏散步的閑人，一步步從那跪倒了一地的億萬子民身上踩了過去，穿過了那座比鹹陽宮還要宏偉萬倍的淩霄寶殿，最終走出了這片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帝王幻境。
整個過程隻用了不到一刻鐘。但吳長生在即將走出幻陣的最後一刻卻忽然停下了腳步。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掙紮與痛苦的表情，額頭上也適時地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甚至還逼著自己發出了一聲壓抑的低吼，然後才裝作一副“拚盡全力、僥倖過關”的模樣，踉踉蹌蹌地走出了白霧。
沒辦法，太強了也是一種煩惱。為了合群，他隻能演。
在他走出白霧後不久，石磊也滿頭大汗地沖了出來，臉上還殘留著一種後怕與決絕混合在一起的複雜神情。在幻境中，他看到自己成為了統帥千軍萬馬的無敵戰神，可就在他即將登臨九五、享受萬民朝拜之時，他的眼前卻浮現出自己那位死於礦難的老實礦工父親，那張佈滿了煤灰的憨厚笑臉。最終，石磊在滔天權勢與父親的期望之間選擇了後者，他親手捏碎了那唾手可得的皇冠。
又過了一會兒，雲娘也臉色煞白地走了出來，她的眼神空洞而又悲傷。在幻境中，她回到了自己那個被山賊滅門的童年雨夜。幻境給了她一把復仇的刀與無窮的力量，她親手將那些曾經帶給她無盡噩夢的仇人一一虐殺。可在大仇得報的那一刻她卻沒有感到半分快意，隻有無盡的空虛。最終，她想起了母親臨死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活下去”。她最終放下了仇恨，選擇了生。
當吳長生走出問心路時，發現廣場上已經稀稀拉拉地站了數百人。石磊與雲娘也都在其中，隻是他們二人的臉色都有些蒼白，顯然在這幻境之中都經歷了一番真正的苦戰。
一個時辰後，問心路徹底關閉。最終能從中走出來的隻有不到兩千人，又有一半以上的人在這一關被無情地淘汰。
廣場之上氣氛有些詭異，通過考驗的人大都心有餘悸，沉默不語。
但也有例外。一個身穿白衣、手持玉扇、看起來便出身不凡的世家公子，正一臉輕鬆地對著身旁幾位同樣是出身世家的同伴高談闊論。
“區區問心路，不過如此。一群連自己慾望都控製不住的廢物，也妄想修仙？真是可笑。”他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許多剛剛才從幻境中艱難掙紮出來的散修聞言都敢怒不敢言。
那白公子的目光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那看起來最是虛弱的吳長生身上。
“嗬，又一個勉強爬出來的廢物。”白公子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小子，我勸你第三關還是自己放棄吧，免得死在裏麵浪費宗門的資源。”
“你他孃的說誰呢！”石磊聞言勃然大怒，扛起斧子便要上前理論。
可一隻看似沒什麼力氣的手卻輕輕地按住了他。是吳長生。
吳長生對著石磊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然後他竟對著那位白公子露出了一個略帶惶恐與討好的笑容，微微躬了躬身，便拉著石磊向後退了幾步。整個過程吳長生一言未發，那卑微的姿態像極了一個在絕對的權勢麵前毫無尊嚴的底層爬蟲。
“哼，孬種。”那白公子見狀更是得意，不屑地冷哼一聲。
高台之上，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的劉長老那古井不波的臉上第一次微微皺了皺眉。他看了一眼那囂張跋扈的白公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喜。隨即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個主動退讓、隱忍不發的吳長生身上，那雙渾濁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更加深邃的玩味之色。
“有趣……真是有趣……”劉長老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別的弟子要麼是真的被嚇破了膽，要麼是強撐著一口氣不肯弱了名頭。唯獨這個小子……”
“韌草……韌草……這倒是個好名字。”
“很好。”劉長老看著眼前這些雖然大多都臉色慘白、精神萎靡但眼神卻依舊堅毅的弟子，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恭喜你們通過了第二關。”
“現在我宣佈第三關也是最後一關的規則。”
“你們將被送入我青雲宗的‘青雲秘境’。在一個月之內，你們需要在其中採集到一株名為‘青紋草’的靈草，並活著從裏麵走出來。”
“秘境之內妖獸橫行，危機四伏。弟子之間嚴禁互相殘殺，但每年也總有那麼一些因為意外而隕落的倒黴蛋。”劉長老意有所指地說道，“所以進去之後，一切好自為之。”
說著，劉長老與其他幾位一直隱在暗處的長老同時出手。一座由無數青色符文組成的巨大的空間之門，在廣場的中央緩緩開啟。
“入——門——！”
隨著李然執事一聲高喝，所有通過考驗的弟子都如同過江之鯽，滿懷著對未來的憧憬與對未知的恐懼，湧入了那扇青色的光門之中。
吳長生與石磊、雲娘對視一眼。
“保重。”
“保重。”
三人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隨著人流一同踏入了那扇決定他們未來命運的青雲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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