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人那由星光組成的輪廓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是在辨別吳長生這句話裡的真偽。
許久之後,那浩瀚而又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好。那便讓本座看一看,你的心。”
話音落下的瞬間,吳長生眼前的世界開始分崩離析。那座宏偉的登天之門、那片寧靜的圓形海域、那個不可名狀的守門人……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化作了純粹的、無邊無際的白光。
當吳長生再次恢復意識時,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而又泥濘的土地上。
他聞到了泥土的腥味與血液的鐵鏽味,也聞到了屍體開始腐爛的那獨有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他能感覺到冰冷的雨水正混合著泥漿從自己那早已失去知覺的臉頰上緩緩滑落。他甚至能感覺到有幾隻不知名的食腐蟲豸正在自己那早已僵硬的身體上爬來爬去。他想動,卻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死亡早已帶走了他對自己身體的所有控製權。
他緩緩低下頭,看到了一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秦兵盔甲的年輕身體,胸口處一個碗口大的血洞貫穿了整個胸膛。一雙本該同樣年輕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著那灰濛濛的天空,那眼中沒有恐懼,沒有痛苦,隻有一種最純粹的不甘與迷茫。
吳長生正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重新經歷自己三百年前的那場死亡。
“第一次,你死於戰亂如螻蟻。”守門人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悠悠傳來,“你不甘,於是你活了過來,這是你求生的本能。可這是你的道嗎?”
話音未落,眼前的景象再次破碎。
這一次,吳長生來到了一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山村。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與家家戶戶升起的炊煙的味道。
他看到了一個同樣年輕的自己,正坐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下用幾根狗尾巴草熟練地編著一隻活靈活現的螞蚱。一群流著鼻涕的半大孩子正圍在他的身邊,滿眼都是崇拜。一個紮著羊角辮、臉蛋有些髒兮兮的小女孩,正紅著臉怯生生地將一件剛剛縫補好的粗布衣衫遞到了他的麵前。村頭那位抽著旱煙的老村長,正眯著眼看著這充滿了祥和與安寧的一幕,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吳長生甚至還回味起了老村長家那一大鍋用最普通的野菜與幾粒粗鹽熬成的菜粥的味道。那味道很淡,甚至有些苦澀,但卻很暖。
吳長生看著眼前這早已被歲月塵封了三百年的畫麵,那顆古井不波的心竟是也泛起了一絲溫暖的漣漪。
可下一刻,畫麵開始瘋狂地加速。
他看到自己背起藥箱離開了村子,聽到身後丫丫那帶著哭腔的呼喊:“小先生!你還會回來看我們嗎?”
他看到數年之後一夥兇悍的馬匪衝進了這個手無寸鐵的村莊。祥和的炊煙變成了衝天的黑煙,孩童的嬉笑變成了絕望的哭喊,菜粥的香氣變成了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最終,畫麵定格在一片被大火燒成了白地的廢墟之上。廢墟旁多出了幾十座孤零零的新墳,其中有一座最小的、沒有墓碑的墳。
“第二次,你尋到了暖。”守門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隻是這一次多了一絲冷漠,“你是他們的小先生,可你的離去並未給他們帶來長久的安寧。你的存在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一場短暫的夢,夢醒了,一切皆是虛妄。這份留不住的暖,是你的道嗎?”
不等吳長生回答,眼前的場景第三次變換。
這一次,他回到了清溪鎮,回到了那座他生活了近百年的濟世堂。
他看到了那個在葯圃裡笨手笨腳地幫自己除草的小丫頭;看到了那個在燈下歪著腦袋聽自己講解藥理的及笄少女;看到了那個在自己麵前第一次穿上嫁衣、臉頰緋紅的美麗新娘。
他看到了阿婉。
畫麵最終定格在了一個無比尋常的夏夜,他與阿婉在成婚後的第二十年。兩人依舊如往常一般在燭光下對坐看書,隻是看著看著,靠在他肩膀上的阿婉便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吳長生微笑著放下了手中的書卷,準備將她抱回房間。可就在這時,燭光搖曳了一下。一縷調皮的銀絲從阿婉那烏黑的鬢角滑落,在燭光下微微地反著光。
那是阿婉的第一根白髮。
吳長生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伸出手想要去撫摸那根在他看來無比刺眼的銀絲,可他的手卻停在了半空中,微微地顫抖。
那一刻,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大悲傷與恐慌,如同最冰冷的寒流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他看著阿婉那依舊年輕美麗的睡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了一個自己在過去二十年裏刻意迴避了的問題。
她會老去。她會死。而自己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畫麵再次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速度瘋狂流轉。吳長生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那張永遠年輕的臉與阿婉那日益衰老的容顏,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他看到阿婉的頭髮從青絲到銀絲,再到徹底枯白。他看到阿婉的麵板從光滑到鬆弛,再到佈滿老人斑。他看到阿婉那雙曾清澈如水的眼睛慢慢地變得渾濁、暗淡,最終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光。
他也看到了阿婉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躺在自己懷中,用那隻早已乾枯得如同雞爪般的手,吃力地撫摸著自己那永遠不會改變的臉龐。
“長生哥哥……你一個人,會很孤單吧……”
他感覺到她在自己懷中身體一點點地變冷,感覺到她的呼吸一點點地變得微弱,感覺到她那隻緊緊抓著自己衣袖的手緩緩地鬆開,最終徹底失去了所有的溫度。
那份親手埋葬自己愛人的徹骨之痛,在三百年後再一次清晰地刺入了吳長生的神魂。
當阿婉的容顏徹底消散在無盡的白光之中時,吳長生髮現自己正獨自一人站在一片純粹的虛無裡。
“第三次,你尋到了愛。”守門人的聲音變得愈發冰冷與無情,如同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在一層層地解剖著吳長生的靈魂。“你是她的長生哥哥,可你的長生帶給她的卻是最殘忍的別離。你親手埋葬了你的愛人。這份帶來無盡痛苦的愛,是你的道嗎?”
守門人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在吳長生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死別、離散、愛別離、求不得……”
“長生之人啊,你歷經百般苦楚,看過浮生若夢。”
“你所求,究竟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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