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海號這艘古老的戰艦，如同一葉孤獨的扁舟，行駛在這片被神明遺忘的寧靜之海。
船上所有人都從那劫後餘生的巨大恐懼中回過神來，然後又都陷入了一種更加巨大的狂喜與敬畏之中。他們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位於海域中央的七彩極光漩渦。
那是一幅任何丹青高手都無法描繪的神跡。彷彿整個天空都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而那絢爛的七彩光芒便是從那另一個世界流淌出來的神血。
“開船。”吳長生平靜的聲音打破了甲板上的死寂。
“是！仙師大人！”老船長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沖向了船舵。
鎮海號再次啟動。這一次，它的目標是那片凡人眼中如同仙境般的極光。
隨著船隻不斷靠近，那座極光漩渦的輪廓也變得越來越清晰。那根本不是什麼漩渦，而是一座由最純粹的光芒所組成的巨大拱門！
當鎮海號抵達那片極光海域的邊緣時，整片平滑如鏡的海麵都開始微微起伏，彷彿這片大海正跟著那座門一同呼吸。一陣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古老、浩瀚、莊嚴的道音從那光門之中傳出，直接響徹在船上每個人的靈魂深處。在那聲音麵前眾生平等，無論是鬼手還是那些最普通的水手都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洗滌了一遍。
隨即那座本還有些虛幻的巨大光門開始徹底由虛化實！那座門高達千丈，上接九天，下臨深淵。門框之上雕刻著無數眾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日月星辰與神鳥異獸。那些雕刻並非死物，而像是一段段被封印的動態“歷史”。吳長生甚至能看到其中一顆星辰正在經歷著從誕生到爆炸再到歸於死寂的全過程，也能看到一隻狀若鳳凰的神鳥浴火重生，振翅而飛。萬物的生與萬物的死，宇宙的榮與枯，都在這座門上以一種無比玄奧的方式迴圈往複，生生不息。
一股遠比之前那頭“歸墟古鯨”還要古老、浩瀚、威嚴無數倍的氣息從那座光門之中散發出來。在那座門前，鎮海號這艘凡人眼中的“海上巨獸”，渺小得就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鬼手和甲板上所有船員在看到那座光門的瞬間，便已承受不住那股來自生命位階的絕對壓製，“噗通、噗通”跪倒了一片。他們甚至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隻能將自己的額頭死死地貼在甲板上，身體因為極致的敬畏而劇烈顫抖。
隻有吳長生一人負手而立。他抬著頭，平靜地看著那座自己苦尋了三百年的傳說之門。眼神中沒有敬畏，也沒有狂喜，隻有一種彷彿在欣賞一件工藝品般的好奇與審視。
就在這時，那座巨大光門前的空間微微扭曲了一下。緊接著一道身影從那扭曲的光影之中緩緩浮現。
那道身影沒有固定的形態。它時而化作一片由無數星辰組成的璀璨星雲，時而又化作一道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純粹黑暗。它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光門之前，沒有五官，沒有四肢。可船上的每一個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到一束冰冷、不帶半分情感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緊接著一個同樣不帶半分情感的浩瀚聲音直接在眾人的腦海之中響了起來。
“凡人，此乃天門，非爾等可涉足之地。速速退去。”
那聲音彷彿蘊含著言出法隨的天地至理。鬼手等人隻覺得自己神魂彷彿要被那浩瀚的聲音直接碾碎，一個個麵露無比痛苦的神情。
“你便是此門的守門人？”吳長生的聲音很輕，卻輕易地驅散了那股作用在眾人神魂之上的恐怖威壓。
那道由星光與黑暗組成的人形輪廓緩緩轉過頭，將無形的目光聚焦在了吳長生身上。
“你非凡人。”守門人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你的肉身是此界之物，但你的神魂卻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你是一個行走了三百年的悖論，一個不該存在的異數。”
吳長生聞言，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訝異。他並非驚訝於對方能看穿自己的本質，而是驚訝於在這方早已靈氣枯竭的末法天地，竟真的還存在著能與自己平等對話的存在。
“我隻是一個想為自己的道尋一個家的旅人。”吳長生平靜地回答。
“家？”守門人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近乎嘲諷的意味，“你的道早已沾染了太多的因果。你幫過凡人，也殺過凡人；你做過帝師，也做過魔頭；你是救世主，也是災難本身。你的心早已不再純粹，你如何能通過問心？”
“我來便是為過此門。”吳長生沒有回答對方的質問，隻是再次重複了自己的目的。
“此門三千年一開，唯有通過問心之考驗者方可入內。擅闖者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守門人的聲音恢復了那如同萬古玄冰般的冰冷。
“閑雜人等沒有接受考驗的資格，此地也不是你們的歸宿。”守門人那由星光組成的“手臂”輕輕一揮，一股無法抗拒的柔和力量瞬間籠罩了整艘“鎮海號”。
“恩公——！”鬼手隻來得及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尖叫。
下一刻，整艘船連同船上所有人，除了吳長生之外，便被那股柔和的力量包裹著向後急速退去。他們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水幕，眼前的七彩漩渦與那座通天徹地的巨大光門都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片依舊電閃雷鳴的黑色風暴。
而關於剛才所看到的一切，那座門，那個星光組成的人影，這些超越了他們生命認知極限的記憶，也在這一刻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從他們的腦海中悄然抹去。在他們的記憶裡，此行的終點便是成功穿越了“雷暴之海”，然後凱旋而歸。
……
風暴之眼，海麵再次恢復了死寂。
隻剩下吳長生一人踏水而立，獨自麵對著那巨大的光門與那不可名狀的守門人。
“長生之人。”守門人的聲音再次在吳長生的腦海中響起，“你的心早已被三百年的人間煙火所汙染。你確定要接受這場考驗嗎？”
吳長生看著那座近在咫尺的登天之門，臉上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微笑。
“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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