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求，究竟為何？”
守門人那冰冷的、不帶半分情感的最終審判，如同一柄最鋒利的重鎚狠狠地砸在了吳長生的神魂之上。那片包裹著他的純粹的白色虛無，在這一刻彷彿也變成了一個無邊無際的牢籠。
吳長生站在牢籠的中央，沉默不語。
他無力反駁，因為守門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死亡、溫暖、愛情……他都曾擁有過，也都已失去。那自己這三百年來所堅持的所謂的尋仙問道，其意義又到底在哪裏？無盡的疲憊與孤獨，如同決堤的洪水，在這一刻徹底淹沒了吳長生的心神。
或許，放棄纔是最好的解脫。
就在這時，眼前的白色虛無再次發生了變化。一座寧靜祥和的世外桃源緩緩浮現。
在桃源之中，吳長生看到了無數他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丫丫正舉著一隻剛剛編好的草螞蚱，對著他開心地笑著。他看到老村長正坐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眼神慈祥。他看到白暮一身白甲英姿勃發，對著他鄭重地行著軍禮。他看到贏玄褪去了帝王的威嚴，像個最尋常的鄰家少年，對著他爽朗地招著手。
最後，他看到了阿婉。還是那身最樸素的粗布嫁衣，還是那張在燭光下讓他怦然心動的美麗容顏。阿婉站在桃樹下，對著他伸出了手，臉上帶著他最熟悉的溫柔笑意。
“你的長生是苦。”守門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隻是這一次多了一絲誘惑，“放下吧。隻要你放棄這不該存在的異數之身，便可與他們永遠在此相聚，再無生離死別。”
吳長生看著眼前這一幕，那顆早已沉寂了三百年的心劇烈地顫抖了起來。他不受控製地向前邁出了一步，又一步。他離那棵桃樹越來越近，離那個他思唸了三百年的身影也越來越近。
隻要再走一步，自己便能再次牽起她的手，再也不用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在那看不到盡頭的漫長旅途之上。
可就在吳長生即將邁出那最後一步時，阿婉那張帶著溫柔笑意的臉，與她在他懷中嚥下最後一口氣時那充滿了憐惜與不捨的蒼老容顏，在吳長生的腦海中緩緩地重疊在了一起。
“父親……你一個人，會很孤單吧……”
那句臨終的囑託如同一道驚雷，在吳長生的神魂深處轟然炸響！
吳長生那即將邁出的最後一步猛地停在了半空中。他臉上的迷茫與掙紮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澄澈。
他看著那個站在桃樹下永遠年輕、永遠溫柔、永遠在對他微笑的阿婉，笑了。
“不。”吳長生搖了搖頭，對著眼前那如夢幻泡影般的一切輕聲說道，“你不是她。”
“我的阿婉是會因為我徹夜不歸而擔心的，是會因為我多吃了一碗飯而開心的，是會因為自己臉上多了第一道皺紋而偷偷躲在鏡子前抹眼淚的。”
“我的阿婉是會老去的，是會生病的，是會死在我懷裏的。”
“你隻是一個沒有了喜怒哀樂，沒有了生老病死的虛假的影子。一個我若擁抱了你，便等於徹底背叛了她的影子。”
隨著吳長生話音的落下，眼前的世外桃源轟然破碎，再次化為了那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虛無。
守門人的質問還在耳邊迴響。
死別、離散、愛別離、求不得……這些都是苦。
可吳長生在這一刻卻忽然想明白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亂葬崗裡那不甘的死亡。若沒有那份不甘，又何來這三百年的長生？那是他故事的因，而非苦。
他想起了小桑村，想起了丫丫遞過來的那件縫著歪歪扭扭針腳的粗布衣，想起了老村長遞過來的那碗滾燙的菜粥。那份暖雖然短暫，可若沒有那份暖，自己或許早已在那重生後的孤獨與迷茫中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怪物。
他想起了白暮，想起了那位大秦武安君在自己麵前一夜白頭，解甲歸田。那份君臣之間的離別雖然痛苦，可若沒有那份離別，白暮又如何能放下屠刀，去過他本該擁有的那最後二十年的安穩人生？
他想起了贏玄，想起了那位千古一帝在自己麵前苦苦哀求長生時的卑微與絕望。那份看著友人逝去的無力雖然悲哀，可若沒有贏玄的死，自己又如何能真正下定決心，去走這條註定孤獨的尋仙之路？
原來那些自己曾以為的苦，那些守門人用來攻擊自己道心的業障，回頭再看，竟全都是自己這三百年漫長生命裡最珍貴的風景。
是這些死別、離散、愛別離、求不得，定義了吳長生。若沒有了這些，那吳長生這三百年，便真的隻是一片令人作嘔的空白。
想通了這一切，吳長生隻覺得自己的神魂從未有過的通透與圓融。
“你問我，所求為何？”吳長生轉過身，第一次抬起頭平靜地看向那不可名狀的守門人。
“我不求長生。因為我就是長生。這是我的道，是我之所以為我的果，而非我所求的因。”
“我曾為此痛苦，為此迷茫。我恨這天道不公，為何獨留我一人看盡滄海桑田，愛別離，求不得。”
“但現在我明白了。”吳長生的眼前再次浮現出丫丫、阿婉、白暮、贏玄那一張張早已逝去的鮮活麵容。
“他們不是我長生路上的業障，他們是我長生路上的風景。是他們定義了我這三百年的存在。若無他們，我這三百年便是一片真正的空白。”
“阿婉的溫柔，丫丫的純真，白暮的忠誠，贏玄的霸道……所有這些我曾擁有也曾失去的愛與暖、恨與痛，它們都早已刻進了我的神魂，成為了我這長生之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怎能為了片刻的安寧，便將他們徹底拋棄？”
吳長生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亮。那雙平靜了三百年的眸子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所以我所求，非為長生，而是為我這承載了無數風景的長生之道，尋一個可以繼續走下去的家！”
“一個能承載我這道，能讓我看到更多、更遠風景的新天地！”
“這便是我全部的答案！”
當吳長生說完最後一個字時，他整個人的神與意都彷彿在這一刻升華、圓滿了。那片包裹著他的無邊無際的白色虛無，也隨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哢嚓——”
一道道巨大的裂痕以吳長生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瘋狂蔓延！純粹的、溫暖的、聖潔的金色光芒從那裂縫之中傾瀉而出！
“考驗……通過。”守門人那冰冷了萬古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彷彿是讚許的複雜意味。
“轟——隆——！”
整個白色世界轟然破碎！
那座關閉了三千年的宏偉的登天之門，在吳長生的麵前緩緩地徹底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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