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婉出嫁後的第二十年,清溪鎮的秋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得冷。
吳長生關上了濟世堂的店門,將一塊“今日休診”的木牌,掛在了門上。吳長生的容貌,如今已是一個六十餘歲的老者,兩鬢斑白,臉上刻著歲月的風霜。這身皮囊,吳長生披了近三十年,早已習慣了路過水塘時,看到的那副蒼老的倒影。
吳長生提著一個食盒,緩步走在落滿了枯黃梧桐葉的青石板路上。
食盒裏,是剛燉好的蓮子羹,陳秉文最愛喝的。
陳傢俬塾,早已停辦了十年。如今的陳秉文,已是年近九十的垂暮老人,臥病在床,鮮少出門。
吳長生推開那扇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院子裏,還是老樣子,一株老槐樹,一口井,一排晾曬著衣物的竹竿。隻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白衣書生,如今,已經隻能躺在裏屋的病榻上,聽著窗外的落葉聲,消磨著生命中最後的光景。
“吳老弟,你來啦。”
聽到腳步聲,躺在床上的陳秉文,緩緩睜開了渾濁的眼睛。老人的聲音,已經沒了當年的清朗,變得乾澀而微弱。
吳長生將食盒放在桌上,搬了張凳子,坐在床邊,很自然地為老人搭上了脈。
油盡,燈枯。
這是吳長生窮盡一生醫術,也無法逆轉的天命。
“今天感覺如何?”吳長生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在同一個尋常的午後,與摯友閑聊。
“還好,還好。”陳秉文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像一朵風乾的菊花,“就是昨晚,又夢到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光景了。你那個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子,拿著我的方子,卻說我用錯了葯。”
“是先生您記錯了。”吳長生也笑了,“明明是您考校小子,小子班門弄斧,不知天高地厚。”
“哈哈哈……”陳秉文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笑了許久,才緩過氣來,“都一樣,都一樣。一晃,快五十年了啊。”
五十年。
對於凡人而言,這已是半生,甚至是一生。
“阿婉那丫頭,前幾天還託人送了信回來,說她一切都好,在江南那邊,‘青穗劍仙’的名頭,倒是闖出了些名堂。”陳秉文的語氣裡,滿是欣慰,“還有王平那小子,如今也是兒孫滿堂,王家鐵匠鋪的生意,比他爹在的時候,還要紅火。”
“是啊,都好,都好。”吳長生輕聲應著。
“就是王承毅那個老傢夥,前幾天還跑來跟我炫耀,說他曾孫子都會打醬油了,氣得我半天沒喝下茶。”陳秉文搖了搖頭,臉上卻滿是笑意。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著清溪鎮這幾十年的變化,聊著各自的兒孫,像兩個最尋常不過的、曬著太陽的老人。
許久,陳秉文忽然說道:“吳老弟,扶我起來,我們再下一局。”
吳長生沒有拒絕,小心翼翼地將老人扶起,在他身後墊上厚厚的靠枕。那副早已被摩挲得溫潤的棋盤,被擺在了兩人中間。
依舊是陳秉文執黑,吳長生執白。
棋局無聲,隻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陳秉文的棋,年輕時以“殺伐果斷”著稱,中年時變得“中正平和”,而到了晚年,則隻剩下了“順勢而為”。棋盤上,黑子不再主動尋求廝殺,隻是隨著白子的走勢,不急不緩地,圍著自己的空地。
棋至中盤,陳秉文的動作,越來越慢。老人捏著一枚黑子,懸在半空,許久,都沒有落下。
吳長生的目光,從棋盤上移開,落在了摯友的臉上。
老人臉上的神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卻變得異常清亮,彷彿看穿了這幾十年的光陰,看穿了吳長生身上那層厚厚的、名為“歲月”的偽裝。
“吳老弟。”陳秉文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在寂靜的房間裏。
“嗯?”
“人生如棋,落子無悔。”陳秉文笑了笑,那笑容,通透而釋然,“老夫這一局,下得還算精彩,沒什麼遺憾了。”
吳長生的心中,猛地一緊。
隻聽陳秉文繼續說道:“老夫活了快九十歲,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鹽都多。你這點‘駐顏有術’的把戲,瞞得過王承毅那個憨貨,瞞得過鎮上那些凡夫俗子,卻瞞不過我。”
吳長生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其實,從阿婉那丫頭十八歲生辰宴之後,我就想明白了。”陳秉文的目光,溫和地落在吳長生那張“蒼老”的臉上,“隻是,人生在世,難得糊塗。有些事,看破,不說破,方是朋友之道。”
“你是神仙也好,是妖怪也罷,都無所謂了。”
“你是我陳秉文,一生的知己,這就……足夠了。”
說完,老人臉上露出了一個疲憊的笑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那枚懸在半空的黑子,從老人鬆開的指間,悄然滑落。
“嗒。”
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最後的聲響。
吳長生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
吳長生伸出手,將那枚滑落在棋盤上的黑子,輕輕撿起,放回了棋盒中。棋子尚帶著老人身體的餘溫,可那份溫度,正在吳長生的指尖,迅速地消散,變得和窗外的秋風一樣,冰冷刺骨。
吳長生看著窗外的夕陽,一點點地沉入西山,看著屋內的光線,從明亮,到昏黃,再到徹底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吳長生才緩緩站起身,走到床邊,為這位相交了近五十年的摯友,仔細地整理好了衣冠,將被角掖好。
做完這一切,吳長生沒有離開,隻是重新坐回棋盤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清冷的月光,獨自一人,將那盤沒有下完的棋,一步一步,慢慢地,下到了終局。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