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室的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門外,是兩個世界。
一個是王承毅妻子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聲,另一個,是王平死寂無聲的沉默。
這個十六歲的少年,不久前還在飯桌上,聽著父親吹噓自己新打的鐵器有多結實,聽著父親許諾,等自己再長大些,就把那柄祖傳的、重達百斤的鍛造錘傳給自己。
可現在,那個如山一般、能空手將燒紅鐵塊砸進水缸的父親,卻像一灘爛泥般,被吳叔叔攙扶著,渾身是血地抬了進去。
王平的腦子,一片空白。
王平隻是靠在冰冷的牆上,聽著門內偶爾傳出的、金屬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那聲音,每一次響起,都像一根針,狠狠紮在王平的心上。
王平想像不出裏麵在發生什麼,王平隻知道,父親在流血,很多很多的血。那股濃鬱的、帶著鐵鏽味的甜腥氣,已經浸透了整個濟世堂的空氣,鑽進王平的鼻腔,讓他陣陣作嘔。
王平的母親已經哭得癱軟在地,王平走過去,學著父親的樣子,將母親攬在懷裏,笨拙地拍著母親的背。
“娘,沒事的,吳叔叔在呢。”王平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爹……我爹是打鐵的,身子骨硬朗,沒事的。”
王平不知道這些話是在安慰母親,還是在說服自己。
就在這時,一雙纖細的手,遞過來一碗溫熱的水。
王平抬起頭,看到了阿婉。
少女的臉上,沒有淚水,也沒有慌亂。那雙總是很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卻依舊清澈、鎮定。阿婉的這種鎮定,讓王平感到了一絲莫名的羞愧,也讓他那顆慌亂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王平哥哥,讓嬸嬸喝口水,順順氣。”阿婉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我爹在裏麵,王叔叔不會有事的。”
王平接過水,喂著母親喝下。而阿婉,則轉身走向了那麵頂天立地的巨大葯櫃。
阿婉沒有哭。
因為阿婉知道,爹爹說過,一個好的醫者,在麵對任何病患時,心都必須是靜的。心靜,手才能穩。
雖然現在躺在裏麵的不是普通病患,是看著自己長大的、會給自己打製各種小玩意兒的王叔叔,但阿婉更知道,自己是爹爹唯一的幫手。
阿婉的小腦瓜裡,飛速地運轉著。
王叔叔流了那麼多血,爹爹一定會用到補氣固本的人蔘;傷口那麼深,清創用的烈酒和縫合用的絲線,必須備好;為了防止傷口發炎,藥性偏寒的黃連和金銀花,也要提前碾成粉末……
少女的身影,在巨大的葯櫃前,顯得那般瘦小,卻又那般利落。
抓藥,分類,搗葯,煮水……
阿婉將所有自己能想到的、爹爹可能會用到的東西,都分門別類地擺放在內室門口的小桌上。阿婉做完這一切,並沒有停下,而是搬來一張小凳,就坐在門口,靜靜地等待著。
突然,內室的門被猛地拉開,吳長生滿頭大汗地探出身,身上已換了一件乾淨的短衫,但臉上依舊沾著幾點血跡。吳長生語速極快:“阿婉!烈酒不夠了,再去取一壇!還有,把我針盒裏那套最細的銀針拿來,用新酒煮沸!快!”
“好!”阿婉沒有絲毫遲疑,立刻起身,動作飛快地沖向藥房。
吳長生的目光掃過門口的王平,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在角落裏睡去的王家嬸嬸,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再次關上了門。
很快,阿婉便將酒和針都準備妥當,放在了門口的小桌上。
夜,越來越深。
王平的母親,在阿婉的安撫下,終於因為力竭而昏沉睡去。王平為母親蓋好毯子,走到了阿婉身邊,在另一張小凳上坐下。
兩個少年人,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守著那扇隔絕了生與死的門。
“阿婉,”不知過了多久,王平終於忍不住,悶聲問道,“疼嗎?”
阿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王平問的是王叔叔。
阿婉想了想,用一種近乎陳述的語氣,輕聲說:“爹爹應該會用麻沸散,王叔叔會睡過去,感覺不到疼。但是,等藥效過了,會很疼很疼。傷筋動骨,就像把一塊鐵燒紅了,重新鍛打一樣,哪有不疼的。”
王平沉默了。王平是鐵匠的兒子,比誰都懂“鍛打”二字的分量。王平又問道:“那……我爹的手,還能……還能掄鎚子嗎?”
這個問題,比“疼嗎”更讓王平感到恐懼。在王平心裏,不會打鐵的爹,就不再是那個頂天立地的爹了。
阿婉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又很快地點了點頭:“我不知道。但是,我爹在裏麵。隻要我爹在,就一定有希望。”
夜風,從敞開的堂前吹來,帶著幾分寒意。阿婉隻穿了一件單薄的衣衫,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
一件帶著少年體溫和淡淡汗味的外衣,輕輕地,披在了阿婉的身上。
阿婉抬起頭,看到王平那張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堅毅的臉。
“穿著吧,別著涼了。”王平的聲音依舊很悶,“不然,吳叔叔出來,還得給你看病。”
阿婉沒有拒絕,將那件寬大的外衣,裹得更緊了一些。那份溫暖,彷彿順著布料,一直滲進了心裏。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氣氛卻不再那麼壓抑。他們像兩隻在暴風雨中相互依偎的雛鳥,用彼此笨拙的、無聲的陪伴,抵禦著長夜的寒冷與恐懼。
這一夜,兩個孩子,彷彿都長大了許多。
當天邊的夜幕,被一抹晨光撕開一道口子時,那扇緊閉了一夜的房門,伴隨著“吱呀”一聲,終於,緩緩開啟了。
一夜未眠的阿婉和王平,幾乎是同時從凳子上彈了起來,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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