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吳長生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出內室時,東方的晨光,恰好透過窗欞,在濟世堂的地板上,灑下了一片溫暖的金黃。
守了一夜的王平和阿婉,立刻圍了上來,兩個孩子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臉上寫滿了緊張與期盼。
吳長生看著他們,那顆因殺戮而變得冰冷堅硬的心,也隨之柔軟了一瞬。吳長生扯出一個略顯蒼白的笑容,聲音沙啞卻清晰:“命,保住了。”
短短三個字,像一道春雷,炸散了籠罩在濟世堂上空一夜的陰雲。
王平的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幸好被身後的阿婉及時扶住。這個堅強了一夜的少年,此刻再也忍不住,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滾而下。
阿婉的眼眶也紅了,但少女隻是緊緊地扶著王平,另一隻手,則攥成了拳頭,彷彿要將所有的喜悅與後怕,都攥在手心裏。
王承毅的妻子也被驚醒,在得知丈夫脫離危險後,喜極而泣,對著吳長生就要下跪,被吳長生眼疾手快地攔住了。
“嬸嬸,使不得。”吳長生搖了搖頭,“王大哥的傷勢雖然穩住了,但依舊兇險,未來七天,是關鍵。阿婉,你來開方子,就用我們之前討論過的‘固本培元湯’,用藥的劑量,減三成。”
“是,爹爹。”阿婉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葯櫃,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可靠。
吳長生安排好一切,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一夜高強度的“手術”,對吳長生這個先天高手而言,心神的消耗,遠比真氣的消耗要大得多。
吳長生正準備回房歇息片刻,一隻手,卻輕輕地搭在了吳長生的肩膀上。
是陳秉文。
這位平日裏總是溫文爾雅的讀書人,此刻的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反而寫滿了凝重。
“吳老弟,借一步說話。”
書房內,依舊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陳秉文為吳長生沏上了一杯熱茶,卻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吳長生,目光深邃,彷彿要看進吳長生的骨子裏。
吳長生被看得有些發毛,主動開口道:“陳先生,可是有什麼不妥?”
陳秉文放下茶杯,聲音壓得很低:“王鐵匠能活下來,是清溪鎮之幸。但,吳老弟,那三具屍體,你如何處置的?”
吳長生心中一凜,但麵上不動聲色:“一把火燒了,骨灰埋在了南山深處,不會有人找到。”
“燒了,埋了,確實幹凈。”陳秉文點了點頭,話鋒卻陡然一轉,“可這世上,有一種東西,比屍體更難掩蓋,那便是‘巧合’。”
吳長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陳秉文站起身,在書房中緩緩踱步。
“吳老弟,你試想一下。鎮上的各方勢力,此刻都在用放大鏡盯著清溪鎮的每一個角落。他們會發現什麼?”
“他們會發現,清溪鎮的‘第一好漢’王承毅,在城外遇襲。對手是三名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後天武者,刀上淬毒,招招致命。”
“然後,他們會發現,這三名後天武者,‘恰好’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同時、同地,暴斃身亡。而他們誌在必得的目標王承毅,卻‘恰好’活了下來。”
陳秉文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吳長生。
“最後,他們會發現,救了王承毅的,是你,濟世堂的吳大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卻總能創造奇蹟的‘神醫’。”
陳秉文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重鎚,狠狠地敲在吳長生的心上。
“吳老弟,你告訴我,這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嗎?”
吳長生的臉色,一點點地白了下去。吳長生試圖辯解,聲音有些乾澀:“或許……是有路過的前輩高人,出手相助?”
“高人?”陳秉文聞言,竟是笑了,隻是那笑意,沒有半分溫度。“什麼樣的高人,會用三根淬了劇毒的細針,精準地從後頸風府穴一擊斃命?這不像是俠客的手段,倒更像是某些……專司暗殺的組織的手法。”
“什麼樣的‘高人’,在殺了三個後天武者之後,連麵都不露,甚至不去檢查一下自己救下的人是死是活,就飄然離去?這份‘淡泊名利’,未免也太不合情理。”
吳長生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吳長生隻想著救人,隻想著除掉那些威脅家人的“毒蘑菇”,卻忽略了,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己的行為,是何等的驚世駭俗,又是何等的漏洞百出。
一個普通的大夫,如何能在那樣的絕境下,救回一個必死之人?
一個普通的大夫,又如何能讓三名後天武者,無聲無息地暴斃荒野?
那三根淬毒的銀針,便是最大的破綻。
吳長生甚至可以想像,此刻清溪鎮內,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在經過最初的震驚之後,會如何瘋狂地分析、推演,最終,將所有的疑點,都聚焦在自己這個“普通大夫”的身上。
“他們會懷疑我。”吳長生的聲音,愈發乾澀。
“不是懷疑。”陳秉文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說道,“是肯定。他們會肯定,你,或者你背後的人,就是那個在古墓中,從朝廷和七殺樓手中,奪走神功的‘漁翁’。”
“之前,他們隻是在撒網,在試探。可從現在起,你,吳老弟,就是那張網中央,最顯眼、最肥美的那條魚。”
吳長生沉默了。
吳長生想起了自己那三根快如鬼魅的飛針,想起了自己那遠超常人的先天真氣。這些,都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錢,卻也成了將自己推向深淵的鐵證。
吳長生救回了兄弟的命,卻也將自己,徹底暴露在了所有豺狼的視野之中。
“我該怎麼辦?”吳長生抬頭看向陳秉文,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無助。
陳秉文看著吳長生,輕輕嘆了口氣。
“吳老弟,你最大的問題,不是你的醫術,也不是你的武功。”陳秉文走到吳長生身邊,拍了拍吳長生的肩膀,“而是你這張,太過年輕的臉啊。”
吳長生聞言,身體猛地一震。吳長生緩緩低下頭,看著麵前茶杯裡,那張倒映出的、清秀的臉龐。那張臉,與十八年前,死在回春堂後院的那個少年,幾乎沒有任何分別。
這張臉,是吳長生長生的證明,也成了吳長生無法掙脫的、最沉重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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