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石磚在塌,顧長楓沒動。
他的兩隻腳釘在金紋中心,碎石從邊緣墜落,砸進裂縫裡,沒聽見迴響。
那隻巨瞳的虹膜裡翻湧著深紅色的光,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耐心。隔著幾百米碎岩,那目光穿透層層封土,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顧長楓沒有迴避。
他站在裂縫正上方,白衣被黑氣浸透了下擺,灰黑色從腳踝往上蔓延,膝蓋,腰際。
黑霧越來越濃。
封土台周圍的石磚繼續崩裂,裂紋從中心向四麵八方擴散,三萬鐵騎退了又退,最前排的重騎兵連人帶馬被震退出二十步。
蒙恬一手拽著嬴政的衣袖,拖著他往鑾駕方向退。嬴政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他回了一次頭。
封土台上,黑霧已經將顧長楓整個人吞沒。
隻剩一個模糊的白色輪廓,立在翻湧的黑潮正中間,看不清麵孔,看不清動作。
嬴政的後背撞上鑾駕車轅,帷幔被風灌得鼓起來。
——
趙高的雙腿已經恢復了知覺,但他沒有動。
他就站在鑾駕右側,佝僂著身子,兩隻手縮排袖筒,右手指尖的黑色凍傷蔓延到了第二個關節。
煞氣灌上去了。
三倍劑量。
那個人,應該已經經脈寸斷、五臟移位、跪在地上嘔血了。
趙高的腦子飛速轉動。等嬴政回過頭來質問,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鍋甩給徐福。是徐福說引煞陣無害,是徐福保證不會波及聖駕——
可嬴政沒有質問。
年輕的秦王靠在車轅上,冕旒的玉珠還在晃,一顆一顆碰出細碎的聲響。他的視線穿過帷幔的縫隙,始終沒有從那團黑霧上移開。
“蒙恬。”
蒙恬單膝跪地,劍橫在身前。
“你說他會死嗎?”
蒙恬沒有立刻回答。他跟著王翦打了十年仗,見過千軍萬馬,可剛才從地底傳上來的那聲嘶吼,讓他後背出了一層冷汗,至今沒幹。
“臣……不知。”
嬴政沒有責怪他的含糊。
因為嬴政自己也不知道。
或者說,他不敢知道。
三年前蘭台大火,那個人從火海裡赤膊走出來,身上連灰燼都不沾。一年前驪山對峙,那個人單手舉千斤巨石,放言要拆鹹陽宮。
這些事情一樁樁疊起來,在嬴政心裡壘成了一座塔。
塔頂上隻寫了兩個字:不死。
但塔的地基是空的。
他不確定。
他從來沒有確定過顧長楓到底能承受多少。一個人的肉身再強,麵對地宮深處那頭東西——那頭連他祖父都要用六根神釘才能壓住的東西——
還能撐得住嗎?
嬴政的手搭在車轅上,指頭沒有動。
他在等。
等一個結果。
如果顧長楓死了,那他就是凡人,一個體質異於常人的凡人。凡人可以被殺死,可以被替代,可以被遺忘。
如果顧長楓沒死——
嬴政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了。
——
黑霧裡,顧長楓正在數數。
十七,十八,十九。
第十九輪煞氣灌完了。
地宮深處的麒麟通過引煞陣撕開的通道,持續向上輸送煞氣。每一輪的濃度都比上一輪高,每一輪的攻擊性都在遞增。
到第十九輪,煞氣的侵蝕性已經超過他在地宮三層閉關時吞噬的蜈蚣精氣。
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煞氣穿過腳底湧入身體,順著經脈流淌,被金脈一寸一寸吞噬、分解、煉化。
煉皮境二層的體質在這一刻展現出它的真正價值——不是硬抗,是消化。
煞氣是毒,金脈是胃。
胃口大得沒有上限。
顧長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鎖骨下方延伸出來的新金脈已經爬過喉嚨,沿著下頜線攀到耳後。每吞一輪煞氣,金脈就擴張一分。
他在變強。
不是擋住了攻擊,是在被攻擊的過程中進食。
第二十輪。
地底的巨瞳眨了一下。
顧長楓的精神力穿入地宮第五層,捕捉到一個極細微的變化:
麒麟的煞氣輸出在減弱。
不是力竭,是猶豫。
那頭困在封印裡不知多少年的遠古凶獸,在漫長的沉睡中第一次遇到一個情況——
它往上灌的東西,被人吃了。
吃完了還不夠,對方的毛孔還張著,等下一口。
顧長楓在黑霧中暗自冷笑。
上輩子當社畜,吃食堂難吃的飯菜都能麵不改色。吞點煞氣,毛毛雨。
——
封土台外圍,三萬鐵騎已經退到兩百步外。
戰馬跪倒一片,騎兵下馬步戰,長戈朝內合圍,但沒有人敢靠近那團黑霧五十步以內。
地底第二聲嘶吼沒有來。
這個“沒有”比嘶吼本身更讓人不安。
沉默意味著那頭東西還在,還清醒,還在等。
蒙恬橫劍站在鑾駕前方,甲葉上的灰塵被風吹掉了一層。他的視線鎖在黑霧上,一刻都沒有挪開。
趙高挪了半步。
往鑾駕後方挪的。
“趙高。”
嬴政的聲音從帷幔後麵傳出來,很輕。
趙高的脊背猛地綳直。
“你的手,拿出來。”
趙高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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