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的拇指沒等來回應。
嬴政沒看他。
那雙天底下最貴的眼睛，從帷幔後移出來，落在封土台階上那道白色身影上，半晌沒挪開。
“國師不帶劍。”
嬴政的嗓音壓得很低，尾音拖了一下，不像提問，更像在確認什麼東西。
顧長楓站在台階盡頭，衣角被山風掀動。三萬鐵騎的甲冑聲、戰馬的喘息聲都壓在耳朵底下，他精神力鋪開的範圍裡，每一匹馬的心跳頻率都清清楚楚。
“三萬鐵騎巡陵，陛下排場不小。”
嬴政的手搭在車輦扶手上，指頭輕輕扣了一下漆麵。
“朕來看朕的陵。需要跟誰打招呼？”
趙高站在鑾駕右側，佝僂的身子又矮了一寸。袖中那枚引煞符冰冷發沉，五指捏得骨節發酸。
時機不對。
嬴政還在跟顧長楓說話，這時候撕符，萬一被察覺——
不，不能等。
徐福說得清楚：符紙離手超過半個時辰，煞氣就會迴流。他從鹹陽帶到驪山，路上已經耗了大半天，符麵的暗紋比出發時淡了三成。
再等下去，就是張廢紙。
趙高的喉結滾了一下。
封土台正麵，嬴政從車輦上站起來。
他比三年前又高了半個頭，十九歲的身量已經完全拔開，肩膀卻仍顯單薄。天子冕旒上的玉珠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國師。”
嬴政走下車輦，站到封土台的石磚上，與顧長楓之間隔著不到十步。
“朕夢見驪山了。”
顧長楓抬了抬眉毛。
“夢裡地宮裂開，有東西從底下爬出來。”嬴政的聲調沒有起伏，好像在說今天早膳吃了什麼，“朕叫徐福來解，徐福說國師鎮得住。朕叫蒙恬來解，蒙恬也說國師鎮得住。”
他停了一拍。
“朕想親眼看看，國師到底鎮不鎮得住。”
這話說完，封土台兩翼的鐵騎同時收縮了陣型。前鋒三千重騎從兩側包抄，後翼輕騎截斷退路，三萬人合圍的口子在顧長楓身後緩緩紮緊。
顧長楓的精神力捕捉到所有變化，同時也捕捉到了另一件事——
嬴政的心跳。
一百二十下每分鐘。
遠超正常值。不是興奮，是恐懼。
這個十九歲的年輕帝王怕他。怕到調了三萬兵來壯膽，怕到親自跑一趟驪山，怕到把這場會麵安排在萬人圍觀的封土台上。
因為怕，所以要當眾確認：我的國師，到底是人還是別的什麼。
顧長楓沒說話，走上最後那級石階。
蒙恬的手按在劍柄上。鐵騎的戈尖又壓低了三寸。
顧長楓在嬴政麵前三步站定。
趙高的拇指摳住了符紙邊緣。
就是現在。
顧長楓離鑾駕最近，鐵騎合圍最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兩個人身上。沒人會注意到一個佝僂老奴袖子裡的動作。
符紙被撕開。
沒有聲音。
黑色的碎片在趙高掌心化為齏粉，瞬間消散在風裡。趙高的手指一陣刺痛，指尖發黑，凍傷的痕跡從指腹蔓延到第一個關節。
他忍住了。連呼吸都沒變。
腳下的石磚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震顫。
不是地麵本身在動，是地麵以下的東西在動。
顧長楓的精神力在撕符的瞬間就鎖定了源頭。穀東側三百步外，七個引煞陣眼同時啟用，暗紋亮起，煞氣沿著事先布好的脈絡急速下沉，沖入地宮第四層，第五層——
然後反彈。
海量的煞氣被第五層封印彈回來，順著暗脈倒灌而上，朝封土台正下方的地層湧來。速度極快。
七秒。
顧長楓掐算著煞氣抵達地表的時間。
趙高以為他不知道。徐福以為引煞陣布在感知盲區。
三個月前確實是盲區。
現在不是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石磚。磚縫裡有極淡的黑氣開始滲出，肉眼不可見，但精神力看得一清二楚。
五秒。
黑氣濃度在加劇。封土台下的岩層開始共振。
蒙恬最先察覺到異樣。
他的戰靴底傳來間歇性的跳動，頻率越來越快。老將的直覺讓他猛地轉頭看向嬴政——嬴政腳下的石磚也在跳。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