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沒有抬眼去看那隻越來越近的巨掌。
薄唇微啟,他聲音不大,語調甚至帶著幾分懶洋洋的隨意,像是在呼喚自家養熟了的寵物:
“出來吧。”
嘴角微微上揚。
“小龍龍。”
“嗡——”
他身前的空間猛然震顫起來。
不是被靈力撼動的震顫,而是空間本身在劇烈抖動,像一麵被重鎚猛擊的鏡子,從中心蕩漾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緊接著,一道細微的裂縫憑空浮現,宛如瓷器上的冰裂紋。
“哢嚓——”
裂縫擴大。
“哢嚓哢嚓——”
裂痕如蛛網般向四麵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紋邊緣都透出幽深的暗芒,彷彿通向某個不可名狀的深淵。一股古老、荒莽、蠻橫到極致的氣息從裂縫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老者那尊二十丈金剛法相竟在這一刻劇烈顫抖,金光忽明忽暗,像風中殘燭。
然後,一隻爪子從裂縫中伸了出來。
那隻爪子通體覆蓋著幽暗的鱗片,每一片鱗甲都有臉盆大小,邊緣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五指——不,是五爪——微微收攏,指尖的利爪彎曲如鐮,在日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空間裂縫被這隻爪子生生撕開,越撕越大,從三尺擴充套件到三丈,又從三丈擴充套件到十丈。
“轟隆——”
天地變色。
本就陰沉的天穹驟然暗了下來,雲層從暗灰轉為墨黑,又在下一刻被一道橫貫天際的紫色閃電撕成兩半。雷聲滾滾,彷彿上蒼都在為某個不該現世的存在而戰慄。
“吼————!”
一聲龍吟,從裂縫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穿越了無盡歲月,裹挾著遠古洪荒的蒼涼與霸道。它不刺耳,卻讓在場每一個人的靈魂都在同一瞬間顫慄。老者身後那兩名元嬰境修士臉色刷地變得慘白,壯漢的雙腿竟不受控製地打起顫來。
一顆頭顱,從裂縫中探出。
碩大無比。
那是一顆真正的龍首——額生雙角,角如古樹虯枝,分叉參天;目若垂珠,瞳孔是純粹的金色,豎成一道細縫,漠然地俯瞰著下方這群渺小的生靈;吻部修長,兩縷長須無風自飄,每一根須髯都有手臂粗細,末端泛著幽光。鱗片從吻部一直延伸向脖頸深處,那幽暗的色澤並非純黑,而是極深極沉的墨青色,像是把整片夜穹都熔鑄了進去。
龍首微微偏轉,金色的豎瞳緩緩掃過老者身後那尊金剛法相。
那尊方纔還威風八麵的二十丈怒目金剛,在這一眼之下,竟然有些隱隱的不穩。
“這、這是——”
老者身後的壯漢已然後退了三步,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另一名瘦削修士更是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瞳孔放大,渾身抖如篩糠。
老者沒有退。
但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驚駭——而是一種見多識廣的老獵手突然發現自己踩中了太古凶獸巢穴時,那種從骨髓深處湧出的、不可遏製的恐懼。
他的嘴唇翕動了數次,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竟然……是真的……”
不是法相。
不是虛影。
是真正的、活著的——龍。
李清風抬起右手,隨意地朝老者一指,姿態散漫得像是在指認一個偷雞的蟊賊。他側過頭,對身後那顆將半邊天穹都遮蔽了的巨大龍首揚了揚下巴,語氣裏帶著幾分煽風點火的促狹:
“龍哥,就是這老東西。”
他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又補了一刀:
“他說要把你拔筋抽血,剝鱗剔骨,拿回去煉法寶呢。”
那始祖真龍緩緩轉動頭顱。
它的動作並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像一座亙古便矗立於此的山嶽忽然決定換個方向俯瞰人間。頸部的墨青色鱗片隨著扭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一片鱗甲都在幽光中流淌著金屬般的冷澤,邊緣鋒銳如刀。那雙金色的豎瞳微微收縮,從漠然的俯瞰變成了某種帶著審視意味的凝視,落在了老者身上。
隻一眼。
老者感覺自己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半拍。不是被法術凍結,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顫慄——就像螻蟻被蒼鷹的陰影籠罩時,那種刻在血脈最深處的恐懼。那雙龍瞳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隻有一種極致的、居高臨下的漠然。彷彿在他眼中,自己這個化神中期的修士,與山間一塊頑石、路旁一株野草並無區別。
老者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抿了抿。
他忽然很想把剛才那番話收回來。
不是怕了——至少他在心裏是這麼告訴自己的。他縱橫修真界數百年,什麼場麵沒見過。真龍又如何?眼前這條龍的氣息雖古老渾厚,可體型不過初露首頸,未必便是成年,真要拚死一搏,未必沒有脫身的機會。
可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硬是嚥了回去。
他是化神中期的大修士,當著兩個手下的麵,當著對麵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的麵,他不可能自食其言。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日後傳出去,他蔣玄真被一個小輩三言兩語嚇得收回狠話,還如何在修真界立足?
罷了。
他心念電轉,麵上卻不動聲色,冷哼一聲,寬大袍袖下的右手悄悄捏了一個法訣。那是他壓箱底的遁術——虛空挪移,瞬息千裡。隻要靈力一催,他便能撕裂空間直接離去。至於身後那兩個手下……死了便死了,日後有機會再替他們報仇便是。
先脫身。
靈力順著經脈湧向指尖,法訣成型。然而下一瞬,老者的臉色驟然僵住了。
靈力還在。法訣已成。可那本該應聲裂開的空間裂縫,卻紋絲不動。
不僅如此,他忽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不是被繩索捆住的那種動不了,而是整個身體,連同他周圍的每一寸空氣、每一粒微塵,都像是被澆鑄進了某種透明的琥珀之中。他能呼吸,能眨眼,能思考,可想要抬起一根手指,卻彷彿在推動一座大山。
“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