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
一個寧玉嬋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雖然修士壽元漫長,但在這條屍山血海澆築的登仙路上,冇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會先來,今天你殺了仇家,也許明天你就被另一個仇家殺了。”
李懷安循循道:
“境界也好,資源也罷,亦或其他種種,都是自保的手段而已,隻有最後活下來的人,纔有資格去追逐那虛無縹緲的永生,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
寧玉嬋注意到。
在永生前麵,對方加上了虛無縹緲四個字:
“人真的可以永生嗎?”
“我不知道。”
李懷安搖搖頭:
“我問真九萬八千載,曾修得三花聚頂,證得五氣朝元,也曾行走紅塵,問劍天下,壓儘百族。”
“然而。”
“我也並非永恒不朽。”
寧玉嬋張大嘴,癡癡呢喃:“九萬八千年…”
金丹修士五千載,元嬰修士壽萬年,而他活了整整九萬八千年…這個男人,境界到底得有多高?
她想不出,也不敢想。
一個人麵對比自己強大的生物時會感到萬分恐懼,而當這種強大達到一定程度,便不會恐懼了。
就像人類會懼怕惡鬼,但不會懼怕仙神,因為仙神太高,高到遙不可及,隻能仰望,隻會敬畏。
在此刻的寧玉嬋眼中,她觀李懷安如觀仙神。
“長生是什麼滋味?”
“冇什麼滋味…若非要說的話,以前看著一位位同道逝去,會悲傷,會孤獨,漸漸的就習慣了。”
他曾經也是追逐永生的修仙者的一員。
後來…
在那場大夢裡,長生久視就是個笑話。
不是所有幻夢界的生靈都能夠歸真的,天地一夢,隻有被祂記住的生靈,才能來到真實的世界。
而那些遭到遺忘的生靈都會隨著祂甦醒,與整個夢境一起陷入湮滅,被抹去一切存在過的痕跡。
連你這個人都冇了,永不永生的又有什麼用?
當然。
這些秘辛隻有他和非常小的一部分高階修士群體知曉,並不影響普羅大眾不顧一切,追求長生。
“追求長生冇有錯,不擇手段也無妨,隻是須謹記,萬不可貪圖捷徑,行旁門左道,貽誤終身。”
見寧玉嬋眼中儘是對長生的渴望,李懷安適時給她敲了一記警鐘:
“當年歡喜天滅亡之後,有修士從其遺址獲得煉人藥的法子,又加以改良,使原本隻能增漲修為的人藥,多了一項增加壽元的功效。”
“其為新型人藥命名——煎人壽。”
“煎人壽一經問世便引發各方修士哄搶,然而此時無人知曉,此藥煉製過程極為殘忍,故而藥成之日,裹挾著入藥生靈的無邊怨氣。”
“長期服用,怨氣浸入神魂,會教服藥者陷入一種神智不清的癲狂狀態,也許產生幻覺,也許性情大變,更嚴重者甚至會傷及本源。”
“若想平息壓製這種副作用,隻能不斷藉助外力刺激自身精氣神,所以到最後,服藥者都會淪為一個個心理扭曲,行為病態的瘋子。”
這就是雲夢澤修士普遍精神不正常又追求極端快感的原因。
寧玉嬋打了個寒顫,眼底對於長生的渴望,一下減退不少。
“往後很長一段時間,雖說越來越多的修士意識到煎人壽的危害,但終究難敵長生誘惑,還是不斷有修士加入這條捷徑,越陷越深。”
“他們圈養凡人,蠱惑這些他們眼中的人畜修煉秘法,待到藥性成熟之日,再例行收割,奪取這些人畜的壽命,以為自身延年益壽。”
“修到金丹要多少年,多少資源,最後才換來五千年壽元,一顆煎人壽就能增壽三年,培育到藥成不過數年,且成本隻是一頭人畜…”
李懷安深深看了寧玉嬋一眼。
哪怕這姑娘有朝一日為了長生殺人屠城,他也不在意,到了他這一步,早已不存在對錯之分,正魔之見,哪個修士手裡不是沾滿鮮血?
但他著實不希望眼前這個才踏入修行之路的年輕人走上彎路,為了長生而迷失自我,變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令人作嘔的噁心模樣。
正因如此,他才謀劃讓寧玉嬋留在黑冰台。
這種官方組織有規矩,有底線,不敢說每個成員都心懷正義,起碼從裡麵走出的修士,像個人。
寧玉嬋提問:“那些修士後來怎麼樣了?就這樣一直靠吃人苟活著?”
李懷安答道:“被殺了。”
寧玉嬋追問:“誰乾的?”
李懷安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
“我。”
…
天劍宗6139年。
一座凡人城上,一尊金丹老怪腳踩白雲,手執拂塵,髮絲飛舞,如仙人模樣,引得無數人跪拜。
然而,下一秒。
見他手掐法訣,引動城內陣法,無數古老符籙轉動,血色靈氣伴隨無儘紅霞直沖天宇撕裂雲霄。
“我藥已成,壽來!”
他張口一吸,無儘純粹的精氣朝他彙去。
而下方城中,花草在枯萎,屋舍在崩碎,百姓的壽血在流逝,容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衰老。
“我的身體…不要!”
“我等未做錯什麼,前輩為何如此待我等!”
耳畔充斥著哀求與質問,他緩緩閉上眼:
“倘若再予我三千年,我必成元嬰,恐怕會帶你等一起踏上仙途,奈何時不我待,莫要怪我…”
他曾是一名於此城走出的散修,得道後也曾點化城中凡人,廣佈恩澤,如今壽元即將走到儘頭。
他不想死。
是以加入雲夢澤,借人藥秘法為自身延壽。
再睜開眼,已然恢複狠戾色,舉城哀嚎,無數人直接化成了飛灰,成為他鑄造長生之身的養分。
“我身老矣,死不足惜,終有人會屠掉你!”
此地城主昔年亦是一位修仙者,隻可惜根骨不佳,無望仙途,便在築基後退隱還鄉,入駐此城。
今為保全百姓投入法陣中自爆,神形俱滅。
“你真枉為金丹老祖,讓你晉升蒼天無眼!”
這條路並不寂寞。
有親眷皆在城中的低階修士效法他這般,明知必死,也毅然如飛蛾撲火般衝向陣眼,以身毀陣。
“娘,我去也!”
一位昨日才煉氣成功的修士悲呼,坦然赴死。
“蚍蜉撼樹,可笑至極。”
血袍老怪冷笑,雙目中血光流轉,無比瘋狂。
“一尊金丹而已,真當此界無人可斬你了麼?”
雲深不知處。
兀有一道平淡聲音傳下,緊接著,天空下起濛濛細雨,在雨幕之中,那座陣法詭異的停止運轉。
血袍老怪瞳孔猛地放大。
不等說什麼。
他的麵板開始寸寸脫落,再是血肉,最後到骨頭,他的臉上寫滿驚恐,嘴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千刀萬剮,血灑如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