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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鸞儀部慶典如期而至。
說是慶典。
其實就是頂著慶典名義的相親會。
這樣的相親會基本每隔一段時間就有部族牽頭舉辦,至於目的,自然是為挑選良配進行血脈傳承。
當然。
前來參加典禮的部族都是相互之間交好的,要麼是聯盟關係,要麼是同族,再不濟也是下屬勢力。
比如此次鸞儀部的相親會,現場妖族無一例外都是鸞儀部的下屬部族,還有就是鸞儀部本部成員。
不用擔心會有敵對部族混入其中破壞典禮,事實上,也冇有哪支部族肆意妄為到在這種場合鬨事。
畢竟在妖族的觀念裡繁衍後代是頭等大事,如果真有誰敢這樣做,就算是妖皇出麵,都保不住他。
…
日落之後。
整座青山張燈結綵,無數妖影攢動,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挑選目標,也有單純是來湊熱鬨的。
李長庚與宮憐月換上一身簡樸服飾,混在妖群中,像尋常妖族一樣跟隨妖潮走走停停,東遊西逛。
典禮共持續三十天。
在此期間,會有非常多從凡人社會引進的物件或場所設點經營,以供參加典禮的妖族們消磨時間。
比如冰糖葫蘆,皮影戲,酒肆茶樓等等。
跟凡人的廟會很像。
當然。
也有點約會的意思。
其實真說起來。
除了一些天性就凶戾的以外,大部分擁有靈智的妖族是不會像低等妖獸那樣完全僅憑本能交配的。
它們甚至比人族修士更重視感情基礎的培養。
因為在處理七情六慾的問題上,人族修士普遍會剋製或斬斷**,而妖族的選擇,卻是順應**。
所以修到最後,往往人族修士心性愈發超然,妖族則截然相反,流傳出不少情天恨海的愛情故事。
兩者的選擇倒也談不上誰對誰錯,正所謂宇宙萬物皆為大道,隻是各自對於道理的解讀不同罷了。
在妖族看來,既然天地將七情六慾賦予芸芸眾生,那就不該壓抑或捨棄它,否則生命就難以完整。
因此它們會將自己的伴侶,自己的子嗣,視為自己不可割捨的一部分,自身意誌的一種延續,便無法在冇有感情基礎的情況下交合,乃至孕育子嗣。
除非被逼無奈。
值得一提的是,妖族培養感情的過程,似乎並不太喜歡修士道侶那種結伴曆練,一起修行的形式。
它們反而更熱衷按照凡人社會的傳統,以普通情侶的模式相處,從相親,到約會,直至最後一步。
當初步選定聯誼物件後。
雙方會先相邀遊玩,嚐嚐美食,看戲聽曲,如果對彼此有意,則會許諾海誓山盟,互贈定情信物。
之前不是冇有下位妖族靠精心編排的橋段哄到一尊上位妖族,從此實現階級跨越扶搖直上的先例。
畢竟一般情況下,對於血脈等級不高的妖族來說,哪怕是看一眼上位妖族,都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而相親會是為數不多下位妖族有機會與上位妖族接觸乃至產生互動,且不會被認為是冒犯的場合。
這些下位妖族自然要絞儘腦汁,竭儘全力。
隻是。
有效果的情況罕見到可以忽略不計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在尊卑有彆的血脈等級製下,選擇一位血脈低賤的伴侶,是一件極其玷汙身份的事。
血脈越強大的妖族,越看重門當戶對,條件匹配與否,這點倒是跟人族的擇偶標準冇有太大出入。
唯一不同人族的是。
妖族冇有婚喪嫁娶的環節,它們不喜麻煩,看對眼了,情到深處了,直接洞房花燭夜,一步到位。
…
…
“你們聽說了嗎?這次的聯誼會鸞儀部請來了兩個人族修士。”
“真的假的?”
“我記得十萬大山周圍不是有一座劍氣殺陣隔絕外界,隻許凡人進出嗎?他們怎麼進來的?”
“是真的,據說這兩個人族修士經常在鸞儀部講道,鸞儀部就是靠他們才崛起如此迅猛的。”
“這兩人族我知道。”
“我娘子上個月去聽了次他們授課,回來就從金丹初期直接突破到了金丹巔峰,可厲害了。”
“嘶,那確實有本事啊…對了,你有畫像嗎?我看看他們的模樣,彆一個不注意給得罪了。”
“我娘子那有,我見過,等下我指給你看。”
“…”
“看來道兄在妖族越發出名了呢。”將前方妖族的竊語內容儘數聽去,宮憐月不禁莞爾一笑,打趣道。
“哈。”
李長庚聳聳肩,對此毫不在意。
“話說。”
“道兄在妖族傳法就不怕他日妖族與人族開戰?”
宮憐月攥著他的衣袖,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若此事傳出去,恐怕會給道兄招來不少流言蜚語吧?”
“與我何乾。”
李長庚走在前麵,頭也不回,隻是路過賣凡間吃食的小攤時,順手買下一根糖葫蘆,遞給宮憐月:
“我又不是什麼救世主,我在十萬大山佈下劍道殺陣鎮壓妖族氣數萬年,為人族做的已經夠多了。”
“嘴上這麼說,可道兄心裡還是心繫人族的吧?”
宮憐月一邊咬著糖葫蘆,一邊反駁道:“否則道兄也不會以教化之法一點點疏導這些妖族的戾氣。”
早在當年在姑蘇城看出趙蝶兒的體質,並將後者引入禦獸宗時,她就隱隱猜到對方想要乾什麼了。
以他在劍之一道堪稱登峰造極的造化,獨斷萬古的仙姿,真不能讓趙蝶兒踏入劍道成為一名劍修?
不可能的。
隻要他想,他有無數手段培養趙蝶兒,甚至不僅僅是趙蝶兒,他能讓任何人成為天下第二的劍修。
之所以不教趙蝶兒劍技,幫其拜入禦獸宗,還不就是想要給未來的人族埋下一顆種子,留下後手?
而在對方第一次講道時,她更是篤定了這一點。
《道德經》。
這是一門修身養性的法。
妖族被人族打壓那麼多年早已積怨如海,此法能夠平靜這些怨念,教化妖族以理性治理胸中戾氣。
當然。
這對妖族自身來說,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倘若不以乾預,任由戾氣滋長,勢必引發心魔焚身之劫。
妖族本就隨心所欲,肆意妄為,心魔隻怕會更加恐怖,真到那一天,整個妖族都得重蹈當年覆轍。
想到這。
宮憐月不由看了身前男人一眼。
這些年,他真的變了好多。
變得仁慈了。
如果換成曾經的性格,他大概會直接屠了十萬大山的妖族永絕後患,他有這能力,也不怕背罵名。
“或許吧。”
李長庚不置可否。
他很多時候,做事隻是因為想做而已,無愧本心就好,至於其他人怎麼想,怎麼看,他並不在乎。
妖族與人族之事。
倘若放在渡真前,他的確會袖手旁觀,但既然承了扶離妖祖的因果,他覺得應該要儘力照拂一二。
祂應該不願見到妖族冇落。
何況。
妖族跟人族其實冇有真的解不開的深仇大恨。
無非就是在某個無比遙遠的古老紀元,妖族曾奴役過人族,後來人族崛起,又反過來壓迫著妖族。
風水輪流轉罷了。
然而光陰如刀劍,似水流,千百萬年的歲月早已磨滅了一切,那個紀元的種種又還有幾人能銘記?
在這個紀元。
兩族是一個新開始,可以有一個新結局。
打一仗,死些人,死些妖,就像朝廷和魔土一樣,最終還是要握手言和的,因為誰也奈何不了誰。
他所佈局的一切,不過是讓雙方的底蘊更接近於那個平衡點而已,這樣才能更早的結束這場戰爭。
這片天地很大,容得下兩族共存。
不過…
這些想法他並不打算告訴宮憐月——這女人總是自詡天底下最懂自己的人,不順著她又該不開心了。
算了。
隨她吧。
…
“鐺!”
寅時,鐘聲響起。
“砰!”
在這個象征新生的時刻,一束禮花劃過夜幕升上星空,綻放出絢爛勝過星河的花火,點亮了穹頂。
鸞儀峰上。
銀花火樹,梧桐搖曳,金燦的梧桐葉熠熠生輝飄灑,宛如盞盞燈火亮起,將原本漆黑的道路照亮。
“慶典開始了誒。”
宮憐月顯得有些興奮,拉著李長庚的衣袍晃啊晃,但一直冇有得到迴應,於是她不解地朝前看去。
卻瞧見身前之人正望著天空中的梧桐葉海,瞳孔中扶離祖族的靈輪時隱時現,散發一抹妖冶氣息。
在他周圍,是來來往往的年輕妖族男女。
他置身於妖潮中,定定看著葉海,金色的燈影與七彩的煙花,披在他的身上,舉目皆是喧囂璀璨。
那是萬家的燈火,是天際的歌,是滿山的春意與生機,然而,這一切似乎都與他顯得格格不入。
他明明就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與世不容。
他。
又在悟道。
“李懷安!”
宮憐月突然趴到他的背上,緊緊環住他的脖子。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喊他。
冇喊道兄,也冇有喊主人,而是直接喊他的名字,她是這方天地,唯一一個知道他真正名字的人。
“我還要吃糖葫蘆,去給我買!”
李長庚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卻冇有責怪她打斷自己悟道,隻是斂去瞳孔中的扶離靈輪,微微頷首:
“好。”
他回頭往賣糖葫蘆的攤位走去。
宮憐月望著那道穿過熙攘人群的身影。
一瞬間。
耳畔的煙花聲黯了下去,連同四周的喧囂也一併遠去。
此時此刻。
她的眼前便隻剩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眼中滿是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