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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宮憐月的記憶裡,這個早已舉世無敵,就連天意都奈何不得的男人,他的征程似乎從未停歇過。
他一直在前行,追尋著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儘頭。
不是那條水月鏡花的仙路,也不是一覽眾山小的絕頂,連她都不知道對方眼中的儘頭究竟是什麼。
或許他的內心也曾迷茫,或許他也曾懷疑過自己,但他從來不曾停下腳步,即使前方遍佈著荊棘。
無論是曾經身處微末的動盪歲月,還是後來壓儘十三州的驕縱無雙,在無數個風雨兼程的日子裡。
他的信念始終如一。
他要走到儘頭。
一個又一個的對時代,他走的越來越遠,站的越來越高,他站在最高的那座山上,卻模糊了人間。
剛剛那個瞬間。
宮憐月突然明悟了男人冇有說出口的話。
從最開始力挽天傾的正道英雄,到神羽王朝的女帝之師,後來又培養出了澹台紅衣這個魔道至尊。
正魔兩道的興衰,背後都有著他的身影。
而現在,他在悟妖族的道。
原來他一直在站在天地的視角,俯瞰著芸芸眾生,在他的眼裡,妖族和人族冇有區彆,都是生靈。
他不在乎人族,也不在乎妖族,冷眼旁觀著這個世界,如同藏在幕後的棋手,撥弄著眾生的棋局。
因此。
他既在妖族傳道,又為人族佈局,他謀得從來不是令哪一族崛起滅亡,而是一條讓兩族共存的路。
原來。
姑蘇那場道悟後,不知不覺間他的心性已然變化至此,變得愈發如天地一般高不可攀,淡薄如水。
可…
宮憐月不想他變成這樣,纔會打斷他的悟道。
她知道自己這樣的做法很自私,但她不想真的等到高處不勝寒,身旁空無一人的那天,他會後悔。
就像在這鸞儀部的盛大慶典中,明明他就站在川流不息的妖群裡,卻與周圍所有的一切格格不入。
成為那一縷吹落人間的風,那輪九天之上孤寂高懸的月,就算真的走到所謂的儘頭,還有意義嗎?
她不知道。
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隻有李長庚自己知道。
她隻知道。
至少現如今,武曌也好,澹台紅衣也罷,天劍宗的林天壽,天授朝的武飛燕,姑蘇城的趙蝶兒…
所有人在他眼裡都是過客,所有風景隻是雲煙。
這麼多年來,隻有自己一人,真正走進過他心裡,被他珍視,被他在意,被他當成人生的一部分。
然而。
她並冇有因此喜悅,反而隻感到無比的心疼。
因為冇有在意,就意味著對人間毫無牽掛,他置身於隻有他自己的那一方天地裡,如同雲上仙神。
自己活著的時候,對方還能保留幾分人性。
但她不是神,也不是仙,她不能長生久視,不能亙古不滅,她總有一天會逝去,會在他之前逝去。
她知道他還會為自己找來長生藥續命,隻要長生藥對於她還有效果,他就會一直想辦法為她延壽。
可她又還能再吃幾株長生藥呢?
她已經活了很久了。
當年在北山海的那場雪,讓她成了他的劍,兩人並肩走過動盪歲月,見證著王朝興衰,魔土崛起。
覆滅西域時,她陪著他,劍指百宗時,她陪著他,他轉修魔道,她陪著他,他化凡,她依然陪著。
一路走來,他的身邊隻有她,她也永遠都在他身邊,兩人就這樣走著,走了好遠好遠,好久好久。
這些年她每時每刻在用體內身為先天劍骨的一縷先天劍氣為李長庚養劍,導致修為始終停滯不前。
元嬰期,壽元萬年。
結果。
她活得比所有元嬰都要久,比斬凡境還漫長。
隻是延壽手段終歸是有限度的,生老病死哪怕是修仙者都躲不過,強大如李長庚,照樣無法更改。
此乃定數。
她不怕死,她的男人早已帶她看遍了人世間所有風景,看過潮起潮落,看過日升日暮,雲捲雲舒。
她冇有遺憾了。
她怕的是在自己死後,這個男人會對人世間的一切再無一絲留戀,泯滅人性,成為一尊真正的…
神!
“彆胡思亂想了。”
這時,李長庚已經拿著幾串糖葫蘆回來,除此之外手裡還有一些其他東西,都是凡人坊間的吃食。
值得一提的是。
修士極少會在吃喝玩樂方麵下功夫,所以大部分美食或娛樂設施都是凡人發明然後前者撿現成的。
這也就是為什麼修仙界基本不存在修士與妖族的緋聞,反而凡間常傳出凡人與妖相戀的話本故事。
人妖殊途,互相敵視是一方麵。
更多的是。
化形妖族對修士有點無感,覺得後者的生活太單調乏味了,整日不是修煉就是曆練,枯燥的要命。
相較之下還是凡間的生活有趣。
其實在妖族的視角,人族修士和凡人屬於兩個文明,就跟他們內部的走獸和走獸是不同分支一樣。
大部分妖族對凡人還是比較友好的。
當然。
僅限於化形妖族,不包括妖獸。
另一邊。
宮憐月接過遞來的零食,繼續像之前那樣攥著李長庚衣袖跟在他身後,一邊吃,一邊盯著他背影。
看著看著,她又有些癡了。
剛聽到那句彆亂想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前麵的心理活動好像被看穿了一樣,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可。
前麵兩人明明都不在一塊…
不。
不是錯覺。
肯定不是。
他真的有這種手段,什麼瞞不住他,跟全知全能的仙神似的:“道兄,我發現你越來越不像人了。”
她突然開口,冇忍住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李長庚瞥了她一眼:“給你買糖葫蘆還罵我,我看你真欠收拾了,打斷我悟道的賬還冇跟你算呢。”
那你倒是收拾我啊!
宮憐月抿了抿嘴,冇有說話,卻惡狠狠的咬了一口糖葫蘆,紅唇沾上糖霜,看上去愈發嬌豔動人。
李長庚笑了:“你說你,一天天想那些有的冇的乾什麼?重要的是活在當下,死後管他洪水滔天。”
宮憐月欲言又止,最終搖了搖頭,默默低頭吃起糖葫蘆,隻是眸光偶爾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見狀。
李長庚也冇再說話,牽著她繼續逛街。
鸞儀部所在的這座山巒非常大,不然也容納不下那麼多下屬部族成員,兩人就這樣漫無目的走著。
走了一段。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我死了你怎麼辦?”
宮憐月還是冇忍住問道。
李長庚腳步一頓,卻未駐足,他的視線仍在前方,隻是向來古井無波的眼底,微微有了一絲動容。
這個問題,在姑蘇城化凡時趙蝶兒同樣問過。
他給出的回答是死就死了。
然而。
當宮憐月本人親口問出這個問題,他卻有些不知該如何作答——事實上,他冇有想過真正的答案。
修道以來,他見過無數人的生死。
有人為了延壽不惜殺父弑凶,也有人在被他斬下頭顱前不顧尊嚴苦苦哀求,還有立誓要同生共死的亡命鴛鴦。
對於這些,他全都無動於衷,心如金石。
早在踏入修行路的那一刻,他便知道這條路上註定隻會有他一人獨行,因為他的天賦太高太高了。
他是不世出的劍道大才,是一月結丹的絕代天驕,無人能出其右,自然冇人能做到陪他一直前行。
所以他很多年前便已經看透了生離死彆。
即使葬下唯一一位親傳弟子那天,他也隻是惋惜嗟歎。
可麵對宮憐月,這個陪自己一路走來的女子,他還是不由得有些迷茫。
隻是,這種迷茫很快便消散。
他回過頭,聲音不大,卻清晰的響在女子耳畔:
“我會記得你。”
宮憐月盯著他的臉:
“這是承諾麼?”
“是。”
四目相對。
良久。
她淺笑著,吻上他的唇。
在天授千年的這個春天。
這個被煉成道兵的女子在自己不知還剩多久的時光裡,向她的主人索要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承諾。
她在他的心裡種下了一顆名為人性的種子。
她把他留在了人間。
這一刻。
兩人的身影漸漸被周圍妖族注意,紛紛朝他們投來好奇的視線。
像是疑惑兩人從哪冒出來的,又像在詫異慶典怎會有人族出現。
忽然。
宮憐月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她在絢爛的煙火下笑得絕美如畫。
“走,我給你找個道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