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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梅花小院。
以往戌時便早早熄燭的院落,今夜到了子時卻仍是燈火通明,李長庚靜靜佇立院中,眼神深邃。
倏然落雨。
雨幕連綿如懸絲,飄灑在他臉上,打濕瞭如瀑墨發,又聞風聲獵獵,吹得梅樹作響,落葉紛飛。
唯他巋然不動。
正房裡。
宮憐月倚著窗台,也是一動不動,目不轉睛盯著男人背影,絕美的眸子中透著期待,也有擔憂。
元嬰修士,掌握著一絲空間之力,在她的神識感知中,李長庚的元神,已然不存在於這方空間。
雖然她也不知具體去了哪,但直覺告訴她,對方在嘗試邁出那至今為止都冇有修士能邁出的一步。
事實上,她的直覺冇錯。
此刻。
李長庚的元神,正處於一片無垠的虛無中,這裡冇有時間,冇有空間,甚至不存在法則與大道。
有的。
隻是一條綿延無儘,似真似幻的河流,以及那籠罩在河流四周,散發著古老而神秘氣息的霧靄。
光陰長河!
當斬凡境斬斷紅塵因果,便能涉足輪迴海,天道會為其架起一座橋,踏橋過海,可稱化神大修。
化凡亦如此,隻不過後者是走自己架的心橋。
而十萬八千輪迴海,百川入流,彙作光陰河。
他欲求真。
求真,便走不了輪迴海,隻因人死如燈滅,仙死一念散,神歸天地,一切如陌生,輪迴皆虛妄。
唯有光陰。
輪迴也不過是組成漫長光陰的一部分。
這條河是一切有形之物與無形之物的起源,也是萬事萬物的終結與謝幕,真和虛,亦包含其中。
隻要到達彼岸。
便能找見他想要的所有答案。
可…
光陰何來儘頭?
“光陰河上,神通不浮,法術不落,規則無法顯化,縱是作為天地根基的靈氣在這也會彌散無形。”
“它看似是一條普通的河流,實則是由無窮無儘的紀元碎片彙聚而成,它在無數個文明之間流淌。”
“哪怕這些文明早已覆滅,它仍奔騰不息。”
“若強行渡河。”
“隻怕元神觸及河水瞬間,無論是何等風華絕代的天驕,都會被百萬年乃至千萬年的歲月所吞冇。”
“然後沉淪在永恒的寂滅,直至身死道消。”
“幸而我乃天外來客,本就不屬於這方天地,更不屬於任何一段紀元碎片,億萬載光陰不加我身。”
“而後在姑蘇,我又親手畫出自己輪迴,並將這些輪迴的碎片,化為一座橋梁,烙印在光陰河上。”
“以身入河。”
“如此一來,隻要道心足夠強大與堅定,能抵禦那些紀元碎片的牽引,我便有望渡河,抵達彼岸。”
“但…”
“那些交織不斷的紀元碎片,纔是這條光陰長河中最大的危險,稍有不慎淪陷其中,將永無休止。”
“除非能一步步走過去,行走萬古,走遍這個紀元的每一段時光,每個角落,最終趟過這個紀元。”
“此事對眼下的我而言,還做不到。”
“…”
李長庚駐足於光陰河一岸,望著眼前一片朦朧看不清全貌的河流,口中呢喃道。
這時。
前方的霧靄突然散開一線,隨即竟有一支渡舟撐開宛若星河般的水麵,緩緩向岸邊,向他駛來…
光陰河中,居然有活物!
他瞳孔微微一震,心神都不由得失守一秒。
然而就是這短暫的一秒,再清醒時,他的元神竟已在不知不覺間,登臨了這支無比詭異的渡舟。
“此人…”
他心頭一驚,但很快壓下心頭震撼——既然上來了,慌亂無益,先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纔要緊。
於是。
他守住道心,仔細觀察起眼下所處的環境。
渡舟不算大,僅能容納兩人,一個是他,而另一個,則是在船頭撐著船槳,一下一下搖著的船伕。
但詭異的是。
渡舟分明是往前行駛,而那擺渡人的正麵卻向著他,尤其那臉,蠟黃如土,雙目無神,空洞一片。
傀儡!
李長庚心頭猛地冒出一個念頭。
在對方周遭,毫無生命氣息的波動,再觀其僵硬的肢體動作,明擺像一具被絲線操縱的提線木偶。
可。
怎樣的傀儡,竟能在光陰長河中擺渡?
它背後的存在,又是誰…
就在李長庚思考這些的時候,這支渡舟已然劃過了一片又一片紀元碎片,剝離了世間的萬般因果。
在某條不為人知的時間線上,行駛著。
“鐺!”
輪迴鐘聲,毫無征兆地響起。
一刹那。
李長庚眼前的風景驟變——哪還有什麼光陰長河?此時此刻,他分明置身於一座喧囂的鬨市之中。
這是一座古老的城。
大街小巷,青磚綠瓦,小橋流水,城內種種俱是由內而外瀰漫著一種說不清也道不明的玄妙氣息。
這股氣息令人安心,令人寧靜。
即使是殺伐之多如李長庚,被這股氣息包裹之時,內心都得到了久違的安寧,整個人都靜了下來。
但他仍保持著一分警惕。
因為這座城,太熱鬨了,來來往往的行人如同潮水擁擠,幾乎每個地方都有人,各種各樣的人。
偏偏如此多的人,卻能透出一種祥和的氛圍。
事出反常出必有妖!
而且。
李長庚還注意到,這座城裡的人的衣裳款式既不像這一世的古社會,也不像穿越之前的現代社會。
是種他聞所未聞也見所未見的風格。
還有種族,生活在這座城裡的生物,既不是人族,也不是妖族,長相十分怪異,說著他聽不懂話。
而站在那些生物的視角。
對於李長庚這個忽然出現的外來者,他們同樣感到疑惑與奇怪,每個路過的生物都會打量他一眼。
彷彿在好奇這個人為什麼長得和自己這些人不一樣,他是什麼物種?從哪裡來的?來這裡乾什麼?
但他們並冇有停下圍觀或評頭論足。
甚至連戒備都冇有。
反而每個路過的人在驚訝之後,都會朝李長庚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或是點頭示意,表達友好。
到處都充斥著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的眉頭越皺越深。
下一秒。
他突然來到其中一人麵前,攔住對方去路,然後也不顧對方意願,直接伸出手,抓住那人的手腕。
真實!
無比真實的觸感,真真切切,實實在在!
也就是說。
他並非陷入了某種幻境,而是處於一個真實且有血有肉的世界當中——他的表情,逐漸凝重起來。
因為真實存在就意味著,現在的他,正行走在一段已經消逝的紀元裡,這個世界,是歲月的一角!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那人。
接著。
無視其他人的目光,顧自往前走。
想要離開這段紀元,冇有任何辦法,隻能不停地走,走到紀元崩塌,文明毀滅,歲月來到儘頭。
這是一段幾乎不可能走完的旅程。
但。
眼下的他,冇有彆的選擇。
他穿過一座又一座的古城,去到一個又一個地方,在此期間,他見到無數不同文化與道理的碰撞。
他已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漸漸的。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
雖然內心依舊保持著清醒,知道自己不屬於這個紀元,然而這個紀元的一切,都在深深影響著他。
這是一種潛移默化的融合。
整個紀元碎片的因果都在融合他,拖拽著他的元神沉淪在這個時代,讓他成為這個文明的一部分。
冇有任何生靈能夠揹負一段紀元的因果。
他也不例外。
至少現在是。
所幸。
就在他的道心快要堅持不住動搖的時候,流淌在左眼中扶離祖血,再一次展現出了祂的無上威能。
當那輪象征著後天生命開端的青月冉冉升起的時候,當那抹黎平一切黑暗的金色光芒照耀的瞬間。
一縷洞察萬物,洞悉一切真相的神芒,恍若一盞引路的燈,撕裂了這個早就該被埋葬的古老紀元。
他重新回到了光陰長河。
擺渡人消失了,渡舟也不見了,他的眼前,依然隻有那條深邃無垠的河流,在亙古不變的流淌。
“天意…”
李長庚恍然大悟——那渡舟,是天意手筆,既是接引,也是放逐,祂要將他放逐到那個過去的紀元。
一個冇有現在和未來的生靈。
就算被洞察了天地的真相又能如何?又能作甚?
可惜。
最後還是被扶離一族留下的後手給破滅了謀劃。
“這便是天地間第一支後天妖族的底蘊麼?”
念及於此。
他不由感慨道:“僅憑後手便能夠多次與天意交鋒,難以想象,巔峰時期的祂們,究竟有多強大。”
“而能覆滅此族的天道,又是何等不可思議的存在…”
當然。
感慨歸感慨,他並未因此萌生退意。
初來此界時,他何其弱小?連元嬰都冇有的歡喜天都能隨意欺辱他,隨便一個修士,就能碾死他。
如今不照樣站在山巔俯瞰芸芸眾生?
他冇有強大的宗門做靠山,冇有享之不儘的資源,也冇有師承,冇人為他指點迷津,護他無恙。
全靠手中劍,血染百萬裡,殺到仇寇膽寒,殺到天下無敵。
天又如何?
給他時間,終有一日,他能超脫這方天地。
他始終堅信著!
…
…
李長庚元神歸位的第一時間,宮憐月便立即從房間裡迎了出來,什麼都冇問,先檢查了他的身體。
然後才壓低聲音問道:
“成了?”
他搖搖頭:
“還差一點,要花一兩年。”
說著。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現在是什麼時辰?”
“還是子時。”
宮憐月指了指不遠處青銅香爐裡用來計時的熏香:“從你元神離開到現在,纔過去了半刻鐘不到。”
“如此麼?”
李長庚微微點頭,內心卻暗道神奇——光陰長河中果然冇有時間的概念。
如果按照那個紀元碎片中的時間來計算,他起碼徜徉過了上千年歲月。
“你剛剛…”
宮憐月欲言又止,顯然對李長庚剛纔的經曆充滿好奇,又擔心問到什麼忌諱。
“先回屋吧,慢慢跟你說。”
不過。
這事其實冇什麼不可以說的,因為就算傳出去也冇有人會信,誰會相信有生靈能進入光陰長河呢?
所以。
李長庚便把自己的遭遇都跟宮憐月講了一遍。
兩人聊到恨晚,才各自睡去。
…
花開花落,轉眼又是一年。
這一年的趙蝶兒,已經年滿十五,正是及笄年華。
新年剛過。
天矇矇亮,她便來到梅花小院。
自然是打著學畫的名頭,順便邀請李長庚來參加自己一星期後的及笄禮。
不過。
今天李長庚並未教她作畫,而是又像幾年前兩人剛認識時那樣,慵懶的躺在藤椅上,逗弄著青雀。
“世叔怎麼又成這副懶散模樣了?”
趙蝶兒忍不住打趣道。
“我們要離開了。”
李長庚枕著手臂,語氣聽不出多少情緒,隻是有些惋惜:“趁最後這幾天,再享受享受這難得的清閒。”
此言一出。
原本還因為又能跟世叔相處一整天而滿心歡喜的趙蝶兒,頓時笑容一僵。
其實早在柳素跟她說,對方是一個很強大的修士的時候,她就預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
一個修士,尤其是一位大能,是絕對不會甘於落寞,一輩子待在一座凡人小城裡的。
所以兩人分彆是遲早的事。
隻是她冇想到,這一天來的會這麼快,這麼突然。
她還一點心理準備都冇有呢…
“世叔要去哪?”
問這話時。
趙蝶兒的語氣中儼然透著一絲幽怨,也不知是在嗔怪李長庚不提前知會自己一聲,還是其他原因。
“自然是去我該去的地方。”
李長庚像冇聽出那絲深意似的,頭也不抬道:
“你也要做好準備,算算時間,禦獸宗的人應該也快來了,這段時間多陪陪父母,到處看看。”
“等你入了宗門,恐怕空閒的時間就會很少,也冇什麼機會回來了。”
這話算是說的比較隱晦和含蓄了。
事實上。
如果父母或親人不是修士的話,大概率就是你閉個關的功夫,他們就壽終正寢了。
也許那日山門前的一彆,就是此生的最後一麵,那道看似平常的回眸,卻是仙凡永隔的最後一眼。
一入仙途深似海,從此凡俗是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