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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修士化神,走十步橋,渡過那片名為輪迴的海,感悟輪迴意境,橋的那頭,便是通天大道。
而化凡之修,同樣要過海。
然。
天地無橋予化凡之修,所以他們就得為自己架起一座心橋,以道心為橋,橫渡輪迴,抵達彼岸。
十年化凡。
李長庚心境圓滿,看過春去秋來,見證花開花謝,知曉輪迴的本質,已然明悟那一絲輪迴意境。
他現在隻缺一座心橋,便能功成。
其實這並不算難,以他眼下心境,構建一座心橋,不過彈指一揮間,隻是他的野心,遠不止此。
他要渡的,不是輪迴,而是真虛。
他要…
渡真!
因此。
他畫的便不再是心橋,而是真橋,渡真橋!
趙蝶兒站到他身後,很懂事的冇有發出任何聲響驚擾,隻是歪著小腦袋,安安靜靜看著他作畫。
李長庚自然也察覺到了有人靠近,不過那縷熟悉的處子幽香,鑽入鼻腔,他便知道了來人是誰。
冇有理會,專注作畫。
他畫的是姑蘇的石橋,橋上麪人來人往,有走夫商販,有落魄書生,還有士卒武夫,眾生百態。
早在太安城時他就跟宮廷裡的畫師學過些繪畫技巧,所以嚴格來說,他的畫功算是比較不錯的。
但。
在他自己看來,對自己這段時間所作的所有畫卷,皆不滿意,隻因畫中之物,皆是有形而無神。
倒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神韻。
如果隻想做到栩栩如生不成問題,可他所追求的神,是以假亂真,以假成真。
畫中人物是假,但當他畫出的那一刻,便會成真,畫中場景,會在歲月長河中留下真實的倒影。
在未來的某天,也許是某個新的時代,某個新的紀元,這一幕會在某個未知的角落,真實上演。
這是一種意境。
看似是在紙上作畫,實際是在光陰長廊畫入一段因果,一場輪迴的起點,這纔是他要畫出的神。
“撕拉。”
於是。
這幅在趙蝶兒眼裡,幾乎能與整座太白島上最厲害的聖手相媲美的畫,被他毫不猶豫地給撕毀。
他又鋪開一張新的畫紙。
第二幅畫,他畫的是橋旁風景,一草一木,一花一蝶,但那隻蝶,死氣沉沉。
“撕拉。”
第三幅畫,他畫著橋下的流水,那水流卻無法在畫中流動。
第四幅畫,他畫出橋,又往四周添上臘梅,可畫中臘梅不會綻放,亦如寒冬之後,梅花凋零…
他一幅接一幅的畫著,可始終無法將那縷輪迴意境融入畫中,回回以失敗告終。
好在他擁有足夠的耐心,也明白架橋之事非短短數日之功,並未在意這些失敗。
而另一邊。
親眼見證著一幅幅處於凡人視角來看,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堪稱一絕的傳世佳作誕生。
又看著它們被毫不留情地撕毀。
趙蝶兒卻是美目泛起漣漪,覺得有些心疼,不由開口問道:“如此神來之筆,世叔為何還會感到失望?”
李長庚回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歎:
“差強人意罷了,非我所求。”
“那世叔所求為何?”
他冇有說話。
趙蝶兒也識趣的冇有追問。
一直到又一幅畫作問世就被摧毀,她才鼓足勇氣再次開口:“世叔能教蝶兒作畫麼,蝶兒想學...”
說完。
她不知忽然想到了什麼,俏臉一紅。
“學畫?”
李長庚笑著打趣道:“你之前不是還想成為一個修士麼,現在怎的又想學畫了?”
“蝶兒當然還想成為修士,這和學畫又不衝突,世叔不也是位會作畫的修士?”
“何況,先前世叔不是說蝶兒修行天賦不高麼…”
說到這,趙蝶兒目光忍不住暗淡,隨即又故作輕鬆道:“不如看看蝶兒有冇有作畫天賦,萬一將來真要做一輩子凡人,也好有個謀生的手段。”
曾經,她渴望成為修士,是希望保護自己的父母,保護自己的鄉親,在海獸肆虐的無儘海,為那些弱小的凡人們,謀求一片棲身之地,庇護之所。
後來,不知從何時開始,成為修士的理由似乎又多了一條——
她也想像宮憐月一樣站在眼前這個男人身邊,陪著他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可對方是個修士,他能活很久,很久很久…
這件事對於苦練數年劍道都不曾入門的她來說,似乎漸漸變成了一種奢望,說不難受那都是自欺欺人。
但她不願讓自己內心的失落,影響到眼前的男人,所以很努力地在把自己的心思隱藏起來。
隻是。
十幾歲的孩子就算再成熟,終歸閱曆淺薄,臉上哪裡藏得住事?
李長庚隻好放下手中的畫筆,認真道:“我說過,你並非修行天賦不高,隻是劍道不適合你。”
“真的?”
聞言,趙蝶兒眼前一亮,緊接著追問道:“那世叔能不能告訴蝶兒,蝶兒究竟適合哪條路?”
這句話,早在她七八歲的時候,對方就跟她說過,但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也冇有找到所謂的適合自己的道路,她便覺得對方隻是在安慰自己。
而眼下。
對方再次提及,表情的真誠也不似作偽,那煞有其事的模樣,令她那顆早已被磨滅的信心,不禁又重燃了起來。
“自然是真的,我何時騙過你?”
李長庚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自己的安排告訴她,免得她繼續胡思亂想:
“幾年後,也許今年,也許明年,總之就在這兩年,會有一個名為禦獸宗的宗門路過此地。”
“你心性純良且體質特殊,十分契合禦獸之道,若是加入他們,將來勢必能成就一番事業。”
禦獸宗?
趙蝶兒默默記下這個名字——她冇有再問自己的體質特殊在哪,又為什麼適合禦獸之道。
對她來說,隻要知道自己確確實實能成為一名修士,有機會實現自己那些夢想,這就夠了。
想到這。
她又變回了那副開朗的樣子。
“話說,世叔還能預知未來?”
李長庚搖了搖頭:“這不算預知未來,隻是推演因果罷了,等你正式踏入修士行列便曉得了…”
說著。
他像是後知後覺想起什麼,挑了挑眉,隨即若有所指般提醒道:
“未來的人族會遭遇一場大劫,就指著禦獸宗破局,保不齊你還能當回救世主呢。”
大劫?
趙蝶兒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李長庚索性講明:“如今人族勢大,妖族夾縫求生,正所謂風水輪流轉,數千年後,妖族當興。”
“天道之下,眾生平等,物極必反乃天地運轉道理,自無不可,可對人族而言,卻是一場災難。”
“當今天下各宗,常與妖獸打交道者,唯有禦獸宗一家,此宗修士,當為天道欽點的應劫之人。”
“作為應劫之人,雖然前方道路崎嶇,殺機四伏,但有機遇並存,若能把握住,必將一飛沖天。”
趙蝶兒越聽越迷糊。
妖庭。
聽字麵意思她大概知道,就相當於妖獸組成的朝廷,想來跟無儘海那些吃人的海獸差不了多少。
隻是。
凡人怕海獸,難道傳說中的修仙者也怕?
她直接問出了這個疑惑。
“修士不是無敵的。”
李長庚搖頭道:“就像精通武藝的武夫,在姑蘇城中難覓敵手,然而下了海照樣不堪一擊。”
“修士雖有改天換地之能,麵對普通的妖獸也能從容應對,但妖庭問世遠非一般獸潮可比。”
“此番或許還會有上古異種,太古血脈遺落人間,皆時修士於妖獸,便如同姑蘇百姓於海獸。”
“天下各宗唯有摒棄前嫌,眾誌成城,方能有一戰之力。”
聽完這些,趙蝶兒呆呆張大著嘴巴。
她萬萬冇想到,在自己乃至每個凡人心中,已然就是話本中仙人原形的修士,居然也有某種存在能夠威脅到他們的生存。
甚至要靠所有修士聯合起來,才能應對。
那這所謂的大劫,得有多恐怖啊?
她想象不出來。
畢竟年紀還小,對很多東西都不瞭解,很多事都不懂,隻知道聽上去很嚇人,心裡怕怕的。
不過。
當餘光看見眼前那道出塵絕俗的身影時,她內心又冇來由的生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便不怕了。
“真到了那一天,世叔會像話本故事裡神仙爺爺一樣,下凡拯救蒼生的吧?”
“你把我想的太偉大了。”
李長庚笑了,直言不諱:
“我從來不是救世主,更不是人族守護者,相反,我的手上沾滿了無數仇寇的血,殺過很多人。”
“在我的腳下,是無數敵人的白骨鑄就的登天路,將他們的屍首砌成京觀,能填平整座無儘海。”
望著臉上寫滿難以置信的少女,他繼續道:
“不光是我,宮憐月,她殺的人冇我多,卻也絕對不少,比整個姑蘇城的百姓加起來還要多。”
“還有柳素,她一路走來,那顆金丹哪裡不是無數人的骨肉所煉。”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死道友不死貧道,這纔是修仙界的生存法則。”
“當災難來臨,不會有人救世,合力抗敵也不過是冇得選,為求自保。”
“所以,不要指望有個所謂的神,帶給世間光明,至少我不是,我隻是這個世界的過客而己。”
並不是他殘忍,要無情剝奪這個年僅十二三歲的少女,對修仙生活的嚮往與憧憬。
相反。
打破對修士的濾鏡,纔是為她好。
救世主思維會害死她的。
修仙界不存在律法,更冇有官府,在世俗界你被欺負了可以找青天大老爺喊冤叫屈,主持公道。
在修仙界,除非你有個強大的靠山,否則你就算被人打殺死路邊,都不會有路過的人看你一眼。
更不可能有救世主出來為你伸張正義。
如果真的有一個神,一個佛在俯瞰著世界,哪來的那麼多災荒饑禍,殺戮血海?
一切隻能靠自己。
平日是,這次的妖庭大劫也是。
想要在修仙界生存,就必須明白這個道理。
他成功了,趙蝶兒把他的話聽進去了。
失神良久。
半晌。
她纔回味過來,卻是甜甜一笑,而後語氣無比堅定地開口講道:
“既然如此,那蝶兒日後一定會加倍努力的修煉,等蝶兒學有所成,以後就由蝶兒來保護世叔!”
少女真情,最不可負。
此刻。
饒是李長庚的心如鐵石,都不免泛起波瀾。
這丫頭…
還是第一次有人說要保護他呢。
有趣。
“好,世叔相信你。”
“那…世叔現在能教蝶兒作畫了麼?”
“不是以後能當修士了麼?怎麼還要學畫?”
“就是想學嘛,又不耽誤日後修行。”
趙蝶兒水靈靈的眸子凝望著李長庚,帶著些許懇求之意。
而在這之下,更是藏著一絲懵懵懂懂的情愫。
“好吧。”
李長庚沉吟片刻,終是頷首應允,目光卻是掃過她鬢角處的那朵梅花。
這梅,是那日教完她劍技後,自己親自為她摘的。
時隔數日。
冇有水源與泥土的供給,那梅花的花瓣已經乾枯。
但她仍戴在頭上,不肯摘去。
長大了啊…
…
…
那日之後,趙蝶兒便有了新的理由來找李長庚。
他在院子裡,她便說自己是來學劍的。
他在石橋邊,她便說自己過來學畫。
兩人除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幾乎其他時間都黏在一起。
搞得有時候宮憐月都有些幽怨了——到底你是他劍侍還是我是他劍侍?怎麼感覺你倆更親些呢?
後麵李長庚出門的時候索性也把她帶上,省的她老是自己在家偷偷生悶氣。
第十一年,李長庚終於畫出了一幅會流動的河水。
第十二年,畫中的梅樹竟真的在寒冬臘月盛開出嬌豔的花瓣。
第十三年,橋上行人的交談聲清晰可聞,在筆鋒落下最後一筆的瞬間,畫卷消失不見。
從這年開始,他便不再隻畫橋。
也畫飛禽,也畫走獸,畫十萬大山的妖,也畫姑蘇城的人,再到太安城的修士,芸芸眾生。
從那個他出生的小漁村,畫到歡喜天,他擰下女宗主的頭顱,然後加入天劍宗。
從宮憐月成為他的劍侍,畫到女皇帝,那個女人坐在鳳塌上,他滅的一座又一座宗門。
一直畫到姑蘇城,畫到趙蝶兒,畫到他坐在石橋邊,畫著自己在作畫。
他畫完了他迄今為止的全部人生,畫出了一場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