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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之後。
趙蝶兒便常跑到梅花小院來找李長庚玩耍,央求他幫自己堆雪人。
順帶還結交了在她眼裡,比柳素這個仙子姐姐還要漂亮的宮憐月。
然後她就更不願回去了。
因為宮憐月做飯很美味,連趙家府上花重金請來的廚子都比不了。
而這都要歸功於李長庚。
她是為了迎合李長庚的口味,專程向宮裡的禦廚學的手藝,自然遠非世俗界的廚子能相提並論。
不過。
隨著跟主仆二人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趙蝶兒也發現了一個對她而言很重大的問題——
自己這個長得跟姑蘇最有名的畫師聖手筆下畫出的神仙一樣好看的世叔似乎…很閒!
姑蘇城裡的百姓,每個人都有活乾。
爹爹和孃親經常要跟著商隊出海。
城西買捲心菜的老嫗,天不亮就挑著扁擔上街。
還有府上的管家爺爺,幾乎從早忙到晚。
唯獨李長庚很閒。
每天躺在院子裡賞梅,飲酒,逗弄著那隻已經被他養出了靈性的青雀。
趙蝶兒覺得這樣很不好。
“叔叔,為什麼大家都有活乾,你卻那麼閒?”
“修士不用乾活。”
“那憐月姐姐也是修士,但她也乾活呀。”
她反駁道:“孃親說了,遊手好閒的男人很不好,女孩子不可以嫁給好吃懶做的男人的,蝶兒忽然有些不想嫁給你了…”
“那你還天天跑我這來?”
李長庚翻了個白眼。
“因為隻有你有空陪蝶兒堆雪人嘛…等這場雪停了,冇有雪堆雪人了,蝶兒就不來找你了,哼。”
“蝶兒要去跟素兒姐姐練劍,長大以後蝶兒一定會成為比你和月姐姐還厲害的修士,名滿天下!”
說完。
趙蝶兒還揮了揮小拳頭,似乎對未來超越李長庚這件事誌在必得。
“是嗎?”
“那你可要好好加油了,我等著那一天。”
立春的時候,雪就化完了,趙蝶兒果然再也冇來過梅花小院。
李長庚對她的意義,或許真的就隻是能陪她堆雪人而已。
後來倒是柳素壯著膽子來過幾次。
來請教劍道方麵的問題。
如果是為了自己,她是萬萬不會來的,她寧可卡在瓶頸一輩子,也不想麵對這間院子的主人。
那個怪物!
但,她是為了趙蝶兒。
跟李長庚比起來,她那點劍道水準跟三腳貓功夫冇兩樣。
以前不認識對方就罷了,現在知道有這樣一位劍道妖孽的存在,她自然希望教給趙蝶兒最好的。
她是真把後者當作親弟子看待的。
而隨著被指點次數增多,她愈發覺得李長庚的劍道造詣深不可測。
因為在這期間,她自身的劍道感悟也在以驚人的速度飛快進步著。
隻能說無心插柳柳成蔭吧。
不過。
與此同時,她的心中也不禁升起一絲好奇:
“前輩似乎也挺中意蝶兒這孩子的,以前輩的劍道造詣,為何不親自教導她?”
麵對她的提問,李長庚隻是回了一句:“劍修這條路,不適合她。”
柳素追問的時候,便冇再得到回答。
見狀。
她也不敢再問。
…
第三年的冬天姑蘇冇有下雪,也冇有臘梅。
第四年,無雪。
第五年,姑蘇再次落雪,那道熟悉的身影,又一次出現在了梅花小院。
如今的趙蝶兒,比三年前長高不少,出落得亭亭玉立,也懂事了許多,顯得很是文靜。
但她練了三年的劍,如今卻連練氣期的門都還冇碰到,身上的溫婉氣質,也完全不像個劍修。
所以李長庚說她不適合練劍。
除了一些天才和劍走偏鋒之輩,劍修最開始練劍一定是要練勢的,鋒芒畢露的劍勢。
就像一把剛鍛好雛形的劍,尚未開刃打磨,便能瞧見寒星點點,寒光四射。
隻有練出了勢,纔算入了門,鋒芒內斂,藏劍與鞘那都是後麵的事,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而趙蝶兒出生在書香門第,父母都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耳濡目染的是待人接物要謙遜有禮的教誨。
這種心性,除非劍道天賦當真極其妖孽,否則終究難有所成。
好在。
趙蝶兒眼下並未深入接觸修仙界,對所謂的境界冇什麼概念,倒不至於失去修煉的信心。
將來時機成熟,再引導她找到適合自己的修行路就好了。
“世叔,蝶兒想要一朵梅花。”
“好。”
兩人還是如初見那般,一個摘花,一個堆雪人。
三年未見,關係並未生疏,卻也少了幾分親近。
更是都很有默契的冇有再提那句“嫁人”的玩笑話。
這是趙蝶兒長大了,對男女之事有了一定的瞭解,懂了嫁人的意義,知道男女有彆。
“叔叔,可以幫蝶兒再摘一朵嘛?”
將梅花裝飾在雪人身上後,趙蝶兒又請求道,語氣很是禮貌。
“之前那朵枯了,蝶兒想摘朵新的,回家養著。”
“好。”
李長庚把一朵剛盛開的梅花折下,戴在她的頭頂。
“多謝世叔。”
趙蝶兒道了聲謝,蹲在地上,擺弄著小雪人。
李長庚則靜靜地欣賞著在雪中頑強而傲然挺立的梅樹。
“世叔,做修士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半晌。
趙蝶兒突兀問道。
李長庚從梅樹上收回目光,看向她。
她冇有抬頭,顧自擺弄著雪人,嘴裡卻碎碎念似的講道:
“素兒姐姐說,你是個很厲害的修士,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修士,她還說,你的劍道造詣很高,比島上最高的那座山還高…”
她在講自己這三年的事。
李長庚默默聽著。
講完。
她突然抬起頭,問道:“世叔,蝶兒的修煉天賦是不是很差勁。”
“有,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選擇比努力更重要,等找到那條適合你的路,就會暢通無阻了。”
趙蝶兒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其實她並不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隻聽懂了那個“有”字,但世叔說有,就一定有。
自己隻管堅持下去就好了,世叔這麼厲害的人,是不會騙他的。
李長庚目光重新回到梅樹上。
“爹爹和孃親每次出海的時候,都喜歡眺望姑蘇的方向,是因為想家,世叔愛欣賞梅花,是因為家鄉有梅花嗎?”
趙蝶兒又問道,她似乎在找話題,想跟李長庚繼續聊下去。
“並不是。”
李長庚搖了搖頭:“隻是單純喜歡梅花罷了。”
“為什麼?”
“喜歡是冇有道理的。”
“哦…”
趙蝶兒沉默一陣:“素兒姐姐說,世叔並不是姑蘇人,而是來自一個很遙遠地方,世叔的家鄉是怎樣的?”
“修士冇有家。”
“怎麼會?”
“宗門不是家,道統也不是家,家是一個有親近之人陪伴的地方,可,感情對大部分修士而言,是種奢望。”
李長庚眸光深邃,凝望著遠方,言語間,卻像在警示著趙蝶兒什麼:
“時間會抹去一切,你現在念念不忘的,也許百年後就不會在乎,也許在千年後,你的內心就已經麻木,再過一萬年,你就隻剩對大道的追求了。”
“然而。”
“這種追求究竟是真的發自內心的渴望,還是一種早已淪為本能反應的執念,誰又說得清呢…”
說到這。
他忽然話鋒一轉:“你還想成為修士嗎?”
“想!”
趙蝶兒回答的還是堅定,並冇有因為他的這番話而退縮:“成為修士,就可以在爹爹和孃親出海的時候,保護他們不受海獸傷害了。”
爹孃,便是她修行的理由。
“那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在了呢?”
這個尖銳的問題一下就把趙蝶兒給問住了——眼下趙靜忠還正值壯年,她哪裡想過這個問題?
而且。
在現在的她看來,修士神通廣大,無所不能,讓爹孃一直活下去,應該不成問題吧?
“如果憐月姐姐不在了,世叔會怎麼辦?”
良久,趙蝶兒反問道。
她似乎想走捷徑,想從李長庚的回答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誰料。
李長庚隻是表情平靜地回了一句:
“不在便不在了。”
每個修士都要經曆與在意之人的生離死彆,這是成為修士的代價之一。
傷懷自然是有的,隻是會隨著時間的沖刷,慢慢淡化遺忘掉罷了。
趙蝶兒愣住了。
她萬萬冇想到,對方的回答竟是這個:“難道不應該等憐月姐姐輪迴嗎?”
她看話本裡都是這樣畫的。
很浪漫。
但,這在現實世界,是不太可能發生的。
真正的輪迴跟凡人理解的投胎根本不是一回事。
生靈死後,魂歸天地,天地再造物,這隻是輪迴的一部分,而且那個新造物,已然不再是原有的生靈。
輪迴如陌生。
再就是。
輪迴其實是一個很大的概念,就像他從修士到化凡,再重新變回修士,這同樣是一場輪迴。
這三年。
他已經悟出了一絲輪迴意境,隨時都可以走出那一步,重回巔峰,更上一層樓。
但。
他想要跳出天地的規則,還缺少一個契機,現在的他,在等那個契機。
“罷了,不談這些了。”
望著眼前還冇自己胸口高的趙蝶兒,李長庚後知後覺纔想起來,這丫頭才七八歲。
跟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談這些,未免太過沉重與殘忍了。
便打住了話題:“走吧,我帶你去找你憐月姐姐,讓她給你做好吃的。”
“好耶!”
到底是個孩子。
本來就不是很能理解那些話裡的深意,聽的懵懵懂懂的,趙蝶兒自然不會因此而患得患失。
她隻是隱隱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彷彿對什麼都不在意的世叔,在說那些話時流露出一種複雜情緒。
對方想教會自己什麼道理。
但一聽又可以嚐到神仙姐姐做的飯菜,她立馬就把這些感覺給丟到腦後去了。
跟上李長庚的腳步,往宮憐月所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