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停了。
那種晃晃悠悠、令人作嘔的失重感終於消失。
轎簾外,悽厲的嗩吶聲變得更加高亢,似乎在吹奏著某種迎接貴客的曲調,但聽在人耳朵裡,卻像是在哭喪。
「趙公子,到了。」
「請下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體驗棒,.超讚 】
轎外傳來那個紙人侍女尖細的聲音。
顧遠深吸一口氣,體內的【斂息】術運轉到極致。此時的他,心跳每分鐘隻有寥寥幾下,體溫冰冷,渾身散發著一種死氣沉沉的味道,活像是一具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屍體。
他撩開轎簾,走了出去。
入眼的一幕,即便是一向心理素質極強的顧遠,也不由得眯了眯眼。
這是一座豪奢的宅院,朱紅大門,兩個石獅子威風凜凜。
但此刻,這座宅院被佈置得極其詭異。
滿院子掛滿了燈籠,左邊是紅的,右邊是白的。
地上鋪的不是紅毯,而是厚厚的一層紙錢,腳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踩在碎骨頭上。
風一吹,漫天的紙錢如雪花般飛舞,落在那些前來賀喜的「賓客」肩頭。
「這就是周家?」
顧遠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門口停著不少轎子,有紙紮的紅花轎,也有正常的綢緞軟轎。
從轎子裡下來的人,也是形形色色。
有穿著官服、卻滿臉屍斑的老者;有塗著厚厚脂粉、走路腳不沾地的婦人;甚至還有幾個身穿勁裝、氣血旺盛的江湖武者。
隻是那些武者一個個麵如死灰,眼神驚恐,顯然不是自願來的,而是被「請」來的。
「趙公子,裡麵請。」
那個領路的紙人侍女彎著腰,臉上掛著那一成不變的僵硬笑容。
顧遠沒說話,冷著臉,邁步走向大門。
門口的迎賓不是人,而是一個身高兩丈、麵如藍靛的紙紮靈官。它手裡拿著一支巨大的硃砂筆,一雙畫上去的眼睛死死盯著每一個進門的人。
「請柬。」
靈官開口,聲音如悶雷。
顧遠麵無表情,從懷裡掏出那張帶著體溫的人皮請柬,遞了過去。
靈官接過請柬,那雙死魚眼在顧遠身上掃了一圈。
【斂息】術生效了。
在它眼中,眼前這個人類渾身死氣,陽火微弱,顯然是個已經「入夥」的半死人,或者是某種特殊的倀鬼。
「斬妖司,趙四。」
「隨禮:自身一條命(劃掉)……貴客一位!」
靈官大筆一揮,在旁邊的禮簿上寫下歪歪扭扭的字跡,然後高聲唱喏:
「貴客入席——」
顧遠心中冷笑。
果然,若是趙四那個倒黴蛋自己來,那就是「隨禮一條命」。而自己拿著請柬來,反倒成了座上賓。
這世道,連鬼都看人下菜碟。
跨過高高的門檻,一股濃烈的肉香混雜著香火味撲鼻而來。
周家的大院裡,早已擺滿了流水席。
足足有上百桌。
戲台上,幾個畫著花臉的戲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著,唱腔尖銳,聽不清詞,隻覺得陰森刺耳。
席間坐滿了「人」。
有些在推杯換盞,有些在埋頭大吃。
顧遠在紙人侍女的帶領下,被安排在了一個靠角落的位置。
這一桌,還坐著三個人。
或者說,三個活人。
一個滿臉橫肉的刀客,此時正握著刀,渾身發抖;一個穿著道袍卻沒了左臂的假道士,臉色慘白;還有一個是縮在桌子底下瑟瑟發抖的小胖子,看穿著像是個富家少爺。
看到顧遠坐下,那個獨臂道士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顯然,他看出了顧遠是活人。
但他沒敢說話,隻是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
顧遠也沒理會他們,他的目光落在了麵前的酒菜上。
紅燒肘子、清蒸魚、還有一盤盤鮮紅欲滴的櫻桃肉。
色香味俱全。
但在顧遠的【夜眼】之下,這些「美味」瞬間現出了原形。
那紅燒肘子,分明是一隻腐爛的大老鼠;那清蒸魚,是一條還在蠕動的巨大水蛭;而那盤櫻桃肉……赫然是一堆血淋淋的人眼珠子!
「嘔……」
桌子底下的小胖子似乎看見了什麼,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噓!」
滿臉橫肉的刀客一把捂住小胖子的嘴,壓低聲音罵道:「想死嗎?別出聲!吃了這些東西,你就真變成鬼了!」
顧遠瞥了那刀客一眼。
是個練家子,大概有磨皮境初期的實力。可惜,在這種百鬼夜行的地方,這點微末道行連塞牙縫都不夠。
「這位兄弟。」
刀客見顧遠麵色平靜(其實是麵無表情),以為是個高手,連忙湊過來低聲道:「在下鐵掌幫李猛。兄弟也是被那紙人抓來的?」
顧遠沒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麵。
他在算帳。
這滿院子的賓客,大概有一半是紙人傀儡,不值錢。
但剩下的一半……
那個穿著官服的老鬼,妖氣濃鬱,起碼值二十年壽元。
那個塗脂抹粉的婦人,是個畫皮妖,值十五年。
還有那邊那個正在啃「肘子」的壯漢,是個屍魔,皮糙肉厚,估計能爆出個防禦天賦。
顧遠的目光掃過全場,眼底深處的綠光越來越盛。
這哪裡是婚宴?
這分明就是一個自助餐廳!
隻要自己能把這些東西都砍了,這【黃泉圖錄】上的壽元,怕是能直接衝破一百年大關!到時候,別說銅皮,就算是「鐵骨」、「金身」,也能一夜練成!
就在顧遠盤算著從哪一桌開始「動筷子」的時候。
「吉時到——」
「新人拜堂——」
一聲尖利的長嘯,打斷了院子裡的喧囂。
所有的「賓客」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正廳的方向。
隻見正廳大門大開。
一對新人,在一群紙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新郎穿著大紅喜服,身材高大,但走路姿勢極其僵硬,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縫合線。那是周家剛死的大少爺,此時顯然已經被煉成了殭屍。
而新娘……
顧遠目光一凝。
新娘蓋著紅蓋頭,身段婀娜,但從她袖口露出的手來看,那手白得不正常,指甲足有三寸長,呈烏黑色。
最關鍵的是,這新娘身上散發出的妖氣,比在場所有妖魔加起來還要重!
「這是……煞級妖魔?」
顧遠心中警鈴大作。
按照斬妖司的分類,妖魔分「怨、厲、煞、災」四級。之前的紅衣子母煞隻是「怨級」巔峰,這新娘身上的氣息,卻已經踏入了「煞級」的門檻。
相當於人類武道先天境的高手!
「麻煩了。」
顧遠的手悄然握住了袖中的刀柄。
以他現在的實力,殺殺紙人、砍砍殭屍還行,對上這種級別的妖魔,勝算不高。
除非……能偷襲,一刀斬首!
就在這時。
那新娘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蓋頭下的頭顱微微轉動,竟然隔著幾十張桌子,準確地朝顧遠這邊「看」了過來。
「咦?」
一道嬌媚入骨,卻又帶著森森寒意的聲音,在顧遠耳邊響起:
「好旺盛的氣血……」
「居然混進來了一隻……小老鼠?」
被發現了!
顧遠的【斂息】術能騙過紙人,卻騙不過這種級別的大妖!
下一秒。
全場死寂。
上百桌的賓客,數百雙眼睛——有鬼眼、有紙眼、有腐爛的眼眶,在這一瞬間,全部齊刷刷地轉了過來,死死盯住了角落裡的顧遠。
那一刻。
貪婪的惡意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人淹沒。
同桌的李猛和小胖子直接嚇得癱軟在地。
而在萬眾矚目之中。
顧遠緩緩站起身。
既然被發現了,那就沒必要裝了。
他伸手撕掉身上那件偽裝用的灰布號衣,露出了裡麵緊身的短打勁裝,以及那古銅色、如岩石般堅硬的肌肉。
「錚——」
捲刃的鬼頭刀出鞘,發出一聲渴望飲血的低吟。
顧遠看著那高台上的新娘,嘴角一點點咧開,露出了一個比妖魔還要猙獰的笑容:
「老鼠?」
「看清楚了。」
「老子是來開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