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夜,總是比別處來得更深沉些。
這裡沒有更夫打更,隻有牆角老鼠啃食腐肉的細碎聲響,以及深處偶爾傳來的犯人夢囈或慘叫。
顧遠坐在滿是油汙的刑房裡,麵前的案板上擺著一具剛送來的屍體。
那是一個犯了事的江洋大盜,被判了斬立決。腦袋和身體分了家,血已經流幹了,隻剩下蒼白的皮肉翻卷著。
「這世道,人命不值錢。」 書庫多,.任你選
顧遠手裡捏著那根不知縫過多少死人的大號鋼針,在油燈的火苗上燎了燎,動作嫻熟而從容。
他現在的身份,是刑部新來的縫屍匠「顧安」。
相比於在外麵打打殺殺,顧遠其實挺享受這份工作的。
安靜、沒人打擾,還能順理成章地摸屍、吸煞、攢經驗。
「嗤——」
鋼針穿過死者的皮肉,帶著浸透了屍油的麻線,將那個碩大的腦袋重新縫回了腔子上。
顧遠的手很穩。
每一針的間距都分毫不差,彷彿不是在縫屍體,而是在縫補一件破損的藝術品。
【縫合斷頭屍(磨皮境),積攢陰德。】
【獲得煞氣值:微量。】
【獲得雜學經驗:基礎刀法感悟(稍微增加了一點點)。】
這種普通貨色,給的獎勵已經很少了。
但顧遠不嫌棄。
武道之路,在於積累。這一點點煞氣,在《鎮獄魔身》的熔爐裡轉一圈,也能化作一絲精純的養分。
「咚、咚、咚。」
就在顧遠剛把這具屍體收拾利索,準備抬到停屍板上的時候,刑房那扇沉重的包鐵木門被人敲響了。
這敲門聲很奇怪。
三長兩短,力道很輕,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鬼祟勁兒。
顧遠眉頭微挑。
這個時候,趙大爺早就找地方喝酒睡覺去了,獄卒們也都躲懶去了,誰會來這就晦氣地方?
「進。」
顧遠擦了擦手上的血,聲音沙啞。
門推開了一條縫。
一股混雜著脂粉味和莫名腥臊氣的冷風灌了進來。
走進來的,不是獄卒,也不是捕快。
而是一個穿著深灰色太監服飾、麵白無須的中年人。他手裡提著一個黑布罩著的長條形包裹,還沒進門,就先用帕子捂住了口鼻,一臉嫌棄。
「宮裡的人?」
顧遠心中一動,麵上卻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連忙起身行禮:
「公公吉祥。不知公公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那太監沒有正眼看顧遠,隻是用那尖細的嗓音說道:
「你就是新來的縫屍匠?」
「回公公,正是小的。」
「嗯,看著倒是老實。」
太監一揮手,身後兩個強壯的小太監抬著那個黑布包裹走了進來,重重地放在案板上。
「這有一具……『犯人』的屍體。」
太監眼神閃爍,似乎有些忌憚,「上麵交代了,要處理得乾淨點。最好是那種……看不出本來麵目的那種。」
「處理完,直接燒了,骨灰揚了。懂嗎?」
顧遠看了一眼那個包裹。
雖然隔著黑布,但他的【靈敏嗅覺】依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那是上好的宮廷禦香,隻有受寵的妃嬪或大宮女纔有資格用。
「小的明白。」
顧遠低著頭,「規矩小的都懂,不該看的絕不看,不該問的絕不問。」
「哼,算你識相。」
太監從袖子裡掏出一錠十兩的銀子,扔在桌上,「這是賞錢。手腳麻利點,咱家就在外麵候著。」
說完,他像是逃命一樣,帶著兩個小太監退出了刑房,還把門關得死死的。
……
刑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顧遠拿起那錠銀子,掂了掂。
「十兩銀子,買個毀屍滅跡?」
「看來這屍體的身份,不簡單啊。」
顧遠走到案板前,伸手掀開了黑布。
映入眼簾的,是一具年輕女子的屍體。
她穿著一身被撕爛的宮裝,雖然滿身血汙,但依然能看出姣好的麵容。隻是此刻,那張臉上滿是驚恐與扭曲,雙眼圓睜,彷彿死前看到了什麼不可名狀的恐怖畫麵。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死因。
她的胸口,有一個巨大的血洞。
心臟……不見了。
而且看傷口的形狀,不像是利刃所傷,倒像是被某種野獸的利爪硬生生掏出來的!
「這是……」
顧遠瞳孔微縮。
他伸手,按在女屍的額頭上。
【接觸枉死宮女(蘇秀),怨氣衝天。】
【鎮獄魔身發動……怨念吸收中……】
嗡!
顧遠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幾個破碎的畫麵。
那是這宮女臨死前的記憶碎片。
……
畫麵一:
深夜,冷宮深處的一口枯井旁。
蘇秀提著燈籠路過,
畫麵二:
她好奇地湊過去,看到一個身穿華麗鳳袍的背影,正蹲在地上,
那背影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美艷絕倫的臉,正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麗妃娘娘」。
但此刻,麗妃的嘴角裂開到了耳根,露出滿口鋒利的尖牙,
畫麵三:
「被發現了呢……」
麗妃笑了。
一隻長滿白毛的利爪,瞬間穿透了蘇秀的胸膛。
……
畫麵破碎。
顧遠猛地收回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好傢夥。」
「宮鬥劇我看過,但這種『妖鬥劇』,還真是第一次見。」
顧遠看著這具女屍,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麗妃娘娘?
妖魔?
而且看那形態,似乎是……狐妖?
「不對,不是普通的狐妖。」
顧遠想起自家那隻隻會賣萌吃肉的小白狐。
那麗妃身上的妖氣,陰冷、邪惡、帶著濃鬱的血腥味,顯然是走了邪道的妖魔。
「國師是妖,寵妃也是妖。」
「這大魏的皇宮,難道已經成了妖魔的食堂?」
顧遠感到一陣寒意。
他原本以為這宮女隻是捲入了普通的宮廷爭鬥,沒想到竟然撞破了這種驚天秘密。
「怪不得那個太監要我毀屍滅跡。」
「這心臟被掏空的傷口,若是被有經驗的仵作看到,一眼就能看出是非人之物所為。」
顧遠拿起針線。
他沒有拒絕這活兒。
相反,他縫得很認真。
他用特製的藥水清洗了傷口,用特殊的填充物填補了心臟的空缺,然後細細縫合。
在【庖丁解牛】級別的手法下,那恐怖的傷口漸漸消失,最後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線。
一炷香後。
原本悽慘的女屍,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雖然臉色蒼白,但已經看不出那種恐怖的死狀。
【縫合枉死宮女,平復怨氣。】
【獲得壽元:五年。】
【獲得殘缺記憶:麗妃的秘密(已讀取)。】
「才五年?」
顧遠搖了搖頭。畢竟不是親手殺的,能給五年已經算不錯了。
關鍵是那個秘密。
「麗妃……吃人心。」
「這事兒若是捅出去,足以讓京城震動。」
「不過,跟我有什麼關係?」
顧遠自嘲一笑。
他現在隻是個小小的先天初期,這種神仙打架的事,他躲都來不及。
「顧安!好了沒有?!」
門外傳來了那個太監不耐煩的催促聲。
「好了好了!公公請進!」
顧遠連忙應聲,順手將一塊白布蓋在屍體上。
門開了。
那個灰衣太監捂著鼻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提著火油和麻袋。
「這麼快?」
太監有些懷疑地掀開白布看了一眼。
當他看到那具已經變得「完好如初」的屍體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了陰狠。
「手藝不錯。」
太監點了點頭,那雙倒三角眼死死盯著顧遠,「不過,咱家剛纔好像忘了交代一件事。」
「公公請講。」顧遠低眉順眼。
「這屍體上的傷口……」
太監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你看見了什麼?」
「傷口?」
顧遠一臉迷茫,「沒什麼傷口啊。這姑娘不是得急病死的嗎?身上乾淨得很,小的隻是給她淨了淨身,換了套衣裳。」
「真的?」太監逼近一步。
「千真萬確!」顧遠指天發誓,「小的若是敢撒謊,天打雷劈!」
太監盯著顧遠的眼睛看了許久。
那雙眼睛裡隻有恐懼和貪婪(對賞銀的貪婪),看不出一絲破綻。
「哼。」
太監冷哼一聲,似乎信了。
他一揮手:「裝起來!帶走!」
兩個小太監立刻上前,粗暴地將屍體塞進麻袋。
就在那個灰衣太監轉身即將出門的瞬間。
他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不對。」
太監猛地回頭,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普通人看到那種傷口,怎麼可能這麼鎮定?!」
「寧殺錯,不放過!」
「去死吧!」
這太監竟然也是個武者!而且是磨皮境巔峰!
他這暴起一擊,匕首直刺顧遠的心窩,又快又狠!
顧遠站在原地,似乎嚇傻了,一動不動。
就在匕首即將刺破他衣服的瞬間。
「唉。」
一聲輕嘆,在狹窄的刑房裡響起。
「我本來想做個好人的。」
「為什麼非要逼我呢?」
顧遠的手,輕輕抬起。
並沒有用什麼驚天動地的招式。
他隻是伸出了兩根手指,那是剛才用來穿針引線的手指。
叮!
那把精鋼匕首,竟然被這兩根手指穩穩地夾住了!
紋絲不動。
「什麼?!」
太監大驚失色,拚命想要抽回匕首,卻發現那兩根手指像是鑄在刀刃上一樣。
「你……你會武功?!」
「略懂。」
顧遠麵無表情。
哢嚓!
手指微微用力。
那把匕首直接崩斷。
緊接著,顧遠指尖一彈。
斷裂的刀尖化作一道寒芒,瞬間沒入了太監的眉心。
噗!
一點紅心透腦出。
太監瞪大了眼睛,甚至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公公!」
那兩個正抬著屍體的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扔下屍體就要跑。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吧。」
顧遠身影一晃。
砰!砰!
兩記手刀精準地砍在兩人的後頸上。
兩個小太監軟軟倒地,頸骨折斷,當場斃命。
僅僅一息之間。
三個宮裡來的人,全部成了屍體。
顧遠看著地上的三具屍體,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剛上班第一天,就殺了甲方。」
「這工作,真不好乾啊。」
不過殺都殺了,後悔也沒用。
顧遠熟練地開始摸屍。
從那個灰衣太監身上,他摸出了一塊腰牌,上麵寫著「敬事房」三個字。還有一個錢袋,裡麵裝著幾十兩銀子。
「敬事房的太監,幫麗妃處理屍體?」
顧遠將腰牌收好,然後提著那具宮女的屍體,還有這三個太監的屍體,走到刑房角落的一個巨大的焚化爐前。
這是專門用來處理無人認領的死囚屍體的地方。
「塵歸塵,土歸土。」
顧遠將屍體扔進去,倒上火油,點火。
熊熊烈火升騰而起。
火光映照在顧遠的臉上,陰晴不定。
「麗妃……」
「這個梁子,算是結下了。」
雖然對方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存在,但顧遠知道,隻要自己在這個位置上待下去,遲早會再次碰上。
「先天境初期,還是不夠安全啊。」
顧遠看著火焰中逐漸化為灰燼的屍體,心中湧起一股緊迫感。
「得加快進度了。」
「明天,去那個地方看看。」
他想起了嶽擎天給他的那個地址——藏著《七殺破軍刀》刀譜的地方。
雖然刀譜他已經從嶽靈兒那裡得到了,但嶽擎天既然把東西藏得那麼隱秘,說不定還有別的什麼寶貝?
而且,那地方……
似乎離國師的「普渡寺」不遠?
顧遠嘴角微揚。
「燈下黑。」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藏著最大的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