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清河縣斬妖司的刑房大院裡,已經站滿了一圈人。
雖然是冬天,但這刑房裡的味兒卻不好聞。經年累月的血腥氣早就浸透了地磚縫,混著燒艾草的煙味,熏得人嗓子眼發緊。
「聽說了嗎?今天王管事點了名叫顧遠去砍那具『鐵屍』。」
「嘖,那小子不是快死了嗎?昨天砍了子母煞沒死成,今天這是要把命補上啊。」
「誰讓他沒錢沒背景呢?那鐵屍皮肉如銅,骨硬如鐵,就算是老手都不敢接。一刀下去若是砍不斷,反震之力能把虎口震爛,搞不好還得按個『毀壞屍身』的罪名吃板子。」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圍的獄卒和劊子手們交頭接耳,眼神裡多是幸災樂禍,或是憐憫。
在這種吃人的地方,死個把人,比死條狗動靜大不了多少。
顧遠站在人群角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號衣,腰桿挺得筆直。
他麵色依舊蒼白,看起來有些病懨懨的,但若是細看,會發現他那雙垂在身側的手,極穩。
「顧遠,出列!」
一聲尖細的吆喝打破了嘈雜。
王麻子穿著一身嶄新的黑綢麵管事服,手裡把玩著兩個核桃,踱著方步走了出來。他那雙三角眼在顧遠身上轉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
「顧老弟,今天這活兒可是重頭戲。上麵催得緊,這具鐵骨屍怨氣太重,必須在午時前處理乾淨。」
說著,王麻子沖身後的隨從擺了擺手:
「拿刀來。」
一把鬼頭刀被扔到了顧遠腳邊。
「咣當」一聲。
周圍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緊接著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那不是常用的行刑刀。
那是一把不知在角落裡扔了多久的廢刀。刀身上滿是暗紅色的鐵鏽,刀刃上甚至還有兩個黃豆大小的缺口,看著別說砍頭,連切豆腐都費勁。
「哎呀,真不巧。」
王麻子故作驚訝地拍了拍腦門,「庫房裡的好刀都拿去保養了,就剩這一把。顧老弟,你技藝高超,應該不挑傢夥事兒吧?」
這是明擺著的刁難。
甚至都不屑於掩飾。
用這種鈍刀去砍鐵屍,那是逼著顧遠把手廢了,把命送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顧遠身上,等著看他痛哭流涕地求饒,或者憤怒地把刀摔在地上。
然而,顧遠沒有。
他隻是平靜地彎下腰,撿起了那把生鏽的鈍刀。
指腹輕輕撫過粗糙的刀脊,顧遠甚至沒有多看王麻子一眼,隻是淡淡應了一聲:
「行。」
隻有一個字。
王麻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裡隱隱生出一絲不安。這小子的反應,太不對勁了。
「帶人犯!」
隨著一聲令下,四個膀大腰圓的獄卒,抬著一塊厚重的鐵板走了上來。
鐵板上鎖著的,並非活物,而是一具已經屍變的殭屍。
它渾身麵板呈現出一種金屬般的青黑色,肌肉虯結,隱約可見皮下那硬如精鐵的骨骼。即便是被貼了鎮屍符,它的喉嚨裡依然發出類似金鐵摩擦的低吼聲。
鐵骨屍,刀槍不入,力大無窮。
「開始吧。」王麻子退後了兩步,抱著膀子冷笑。
顧遠提著那把生鏽的鈍刀,一步步走到行刑台前。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往刀上噴酒,也沒有大吼一聲壯膽。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鐵屍粗壯的脖頸上。
在旁人眼裡,那是堅不可摧的鐵骨。
但在顧遠眼中,那脖頸處的麵板紋理、肌肉走向、骨骼縫隙,在【夜眼】的加持下,如同掌上觀紋般清晰。
更重要的是,昨夜夢中十年苦修。
那千萬次的揮刀,早已讓他對「斬首」這件事,產生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世間無不可斬之物,隻要你找對了那條「線」。
庖丁解牛,技近乎道。
「呼……」
顧遠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下一瞬,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震耳欲聾的吼叫。
他隻是手腕微微一抖,那把沉重且生鏽的鬼頭刀,竟在他手中變得輕靈如如一條遊魚。
刀鋒切入空氣,沒有發出呼嘯聲,反而靜得可怕。
那一刀,看起來很慢,慢到大家似乎能看清刀刃上的鐵鏽。
但又極快,快到王麻子臉上的冷笑還沒來得及收斂。
嗤。
一聲極輕微的聲響。
就像是熱刀切進了牛油裡,又像是一陣風吹過了枯葉。
顧遠已經收刀而立,身形交錯,站在了鐵屍的身後。
鐵屍依然跪在那裡,還在低吼,腦袋穩穩噹噹地長在脖子上。
「哈!」
王麻子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顧遠!你個廢物!這特麼連皮都沒蹭破……這可是你抗命不尊,來人,給我把他拖下去打……」
他的話還沒說完,聲音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
隻見行刑台上。
那具鐵屍的脖頸處,突然現出一條細若髮絲的紅線。
緊接著。
那顆碩大猙獰的頭顱,緩緩地、無聲地向下滑落。
切口處,平滑如鏡,連骨茬子都看不見半點,彷彿是被最精密的儀器切割開的一般。
直到頭顱滾落在地,脖腔裡的黑血才反應過來,「噗」的一聲沖天而起!
這一刀,竟是順著骨縫,將那堅硬如鐵的頸椎,完整地剔了出來!
死寂。
偌大的刑房大院,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看著那個持刀而立的瘦削身影。
這是什麼刀法?
這是那把生鏽的鈍刀能砍出來的效果?
就在眾人震驚之時,顧遠的腦海中,那捲猩紅的人皮書再次翻動,隻有他能聽到的鎖鏈聲轟然炸響。
【斬殺鐵骨殭屍,除暴安良。】
【掠奪壽元:二十年!】
【獲得天賦:銅皮(白階)——皮膜堅韌,刀劍難傷。】
又一股熱流湧入身體。
顧遠感覺自己的麵板瞬間緊繃,彷彿有一層看不見的角質膜覆蓋全身,手中的鈍刀似乎都變得輕若無物。
又變強了。
顧遠沒有露出絲毫喜色,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刃上的黑血。
那動作優雅、細緻,充滿了某種令人膽寒的儀式感。
擦完刀,他轉過身,提著那把依舊捲刃的破刀,一步步走向早已嚇得麵色慘白的王麻子。
「噠、噠、噠。」
腳步聲不重,卻像是踩在王麻子的心口上。
王麻子下意識地後退,直到後背撞上了牆壁,雙腿開始發抖:「顧……顧遠,你想幹什麼?這可是斬妖司,你敢……」
顧遠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雙眸子裡沒有殺氣,隻有一種漠視生命的冰冷。
「王管事。」
顧遠把那把生鏽的刀,輕輕放在了王麻子的肩膀上。
冰冷的刀鋒貼著王麻子的脖子,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刀太鈍了。」
顧遠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下次要是再給我這種破爛,我怕手一滑,砍歪了地方……」
「那就不一定是砍誰的頭了。」
說完,顧遠沒再看那嚇得癱軟在地的王麻子一眼,也沒理會周圍那些敬畏如神的目光。
他收刀入鞘,轉身向著門外走去。
風吹起他洗得發白的衣角。
那一刻,所有人都有一種錯覺。
那個曾經唯唯諾諾的小獄卒顧遠,已經死了。
現在從這裡走出去的,是一頭即將吃人的……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