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斬妖司刑房時,外麵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大雪不知什麼時候停的,凜冽的北風颳在臉上,像細碎的刀片子。
若是往常,顧遠此時早已凍得哆嗦,腳步虛浮。但今夜,他走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裡,卻覺得渾身燥熱,那股剛剛掠奪來的「生機」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像是一團關不住的火。
他去帳房領了賞錢。
斬殺「紅衣子母煞」,屬於高危活計,賞銀二兩,外加三十文銅錢。
這在清河縣,夠普通人家嚼用三個月。但對之前的顧遠來說,這就是買棺材的錢。 ->.
顧遠掂了掂手裡那塊碎銀子,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拐進了路邊一家還亮著紅燈籠的肉鋪。
「切二斤醬牛肉,要肥的。再來一隻燒雞,一壇燒刀子。」
顧遠把幾枚銅錢拍在油膩膩的案板上,聲音有些沙啞。
那屠夫詫異地抬頭看了一眼。平日裡這顧小哥麵色青白,買塊肉都要扣扣搜搜半天,今天這眼神……怎麼跟剛下山的餓狼似的?
屠夫沒敢多話,利索地切好肉,用荷葉包了。
顧遠提著肉和酒,大步流星地回到了那個屬於他的狹窄小屋。
屋子在城南的貧民窟,四麵漏風,窗戶紙早就破了,被他用幾層舊報紙糊著。
一進屋,顧遠立刻反鎖房門,又用一條板凳死死頂住。
這是他在斬妖司學來的習慣——睡覺留隻眼,門窗要頂死。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半夜來敲門的,是人是鬼。
他沒有點燈。
剛剛獲得的【夜眼(白階)】天賦,讓這漆黑的屋子在他眼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清晰感。牆角的蜘蛛網、地上爬過的蟑螂,甚至空氣中漂浮的灰塵,都纖毫畢現。
顧遠坐在冷硬的木板床上,撕開荷葉包,抓起那一塊塊肥膩的醬牛肉,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
太餓了。
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飢餓感,讓他幾乎連骨頭都想嚼碎了嚥下去。
隨著大量的血食入腹,體內那股躁動的暖流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開始順著他的四肢百骸緩緩流淌,滋養著這具早已虧空的軀殼。
一斤牛肉,一隻燒雞,半壇烈酒。
風捲殘雲。
吃完最後一口,顧遠盤膝而坐,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意識沉入腦海。
那捲猩紅的人皮書——【黃泉圖錄】,靜靜地懸浮在黑暗中。
此時,書頁上那行血字依然刺眼:
【當前壽元:十年】
顧遠死死盯著這兩個字。
在這個世界,武道修行分九品。下三境磨皮、鍛骨、煉髒,講究的是水磨工夫。普通人想要入門,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少說也要三五年才能練出一層皮膜。
顧遠前身練的是斬妖司通用的《斷頭刀法》。
這是最下流的武學,隻有三招:劈、抹、梟。
動作簡單,甚至簡陋,但勝在實用,專為殺頭而生。
可惜前身身子骨太弱,練了兩年,連「入門」都算不上,砍個雞脖子都費勁,更別說砍妖魔了。
「十年……」
顧遠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若是普通人,十年苦修,哪怕是一頭豬,也能學會撞樹了吧?」
「我不信我顧遠連豬都不如!」
他心念一動,那股狠勁直接撞向了麵板上的《斷頭刀法》。
【是否消耗十年壽元,灌注武學《斷頭刀法》?】
「灌注!全梭了!」
轟——!
隨著顧遠意誌的確認,人皮書猛地一震。那代表「十年壽元」的血字瞬間崩解,化作無數猩紅的細線,如同千萬根鋼針,狠狠紮進了顧遠的大腦皮層。
劇痛!
彷彿有人把他的天靈蓋掀開,往裡麵灌了一盆滾燙的鐵水。
顧遠悶哼一聲,渾身青筋暴起,意識瞬間被拖入了一個灰濛濛的空間。
……
夢境中,沒有時間,沒有空間。
隻有顧遠一個人,和一把刀。
第一年。
他站在烈日下,重複著同一個動作——舉刀,劈下。
手掌磨破了,血肉模糊,粘在刀柄上撕都撕不下來。他不管,繼續劈。一萬次,十萬次。
第三年。
他的雙手長滿了一層又一層厚厚的老繭。刀不再是鐵,而是他手臂的延伸。
每一刀劈出,風聲呼嘯。他不再去想怎麼用力,肌肉已經形成了本能記憶。
第五年。
那把鬼頭刀斷了。
他沒有停。他折了一根樹枝,繼續練。
此時的他,眼中已經沒有了刀。他盯著飄落的樹葉,一刀揮出,葉片在空中一分為二,切口平滑如鏡。
第八年。
大雪紛飛。
他**上身,站在雪地裡。他閉著眼,聽著風雪的聲音。
忽然,他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刀光如電,一閃即逝。
麵前飄落的雪花瞬間凝固,然後整齊地從中間斷開。
第十年。
顧遠收刀而立。
這把平凡無奇的《斷頭刀法》,已經被他練到了骨子裡,刻進了靈魂深處。
返璞歸真,大圓滿!
……
「呼——」
現實中,顧遠猛地睜開雙眼。
兩道精光在黑暗的鬥室中一閃而過,竟有一種攝人心魄的銳利感。
此時早已是深夜,屋外的風雪聲更大了。
顧遠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原本蒼白、細嫩、帶著屍毒黑線的手,此刻竟然變得寬大了一些,指節粗大,掌心布滿了堅硬的老繭。
這是常年握刀才會留下的痕跡。
那是夢,也不僅僅是夢。
那是實打實的十年光陰!
他感覺體內有一股熱流在奔湧,那是氣血。雖然還未達到「磨皮」境大成,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比幾個時辰前,暴漲了數倍不止。
「試試。」
顧遠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根剩下的竹筷子上。
他伸手抓起筷子。
沒有運氣,沒有蓄力。
僅僅是手腕極其自然地一抖,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
咄!
一聲輕響。
那根脆弱的竹筷子,竟然像是射出的勁弩,瞬間洞穿了那一寸厚的實木桌麵,直至沒入大半!
木屑紛飛。
顧遠看著那個透亮的窟窿,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普通的劊子手,要把這一招「透骨勁」練出來,至少得在刑房裡砍上二十年的頭。
而他,隻用了一頓飯的功夫。
這《黃泉圖錄》,不僅能讓他活,還能讓他……成神!
「咚、咚、咚。」
就在這時,那扇被他頂死的破門,突然被人敲響了。
顧遠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那抹剛浮現的喜色被深深藏進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習慣性的陰鬱和警惕。
這麼晚了,誰會來敲一個晦氣劊子手的門?
「顧老弟,睡了嗎?」
門外傳來一個尖細、油滑的聲音。
顧遠眯了眯眼。
這聲音他認得。
王麻子,刑房的一名管事。這人就是個笑麵虎,平日裡最喜歡剋扣他們這些底層劊子手的賞錢,而且據說他和城裡的「牙行」有些不清不楚的勾當。
昨天那隻紅衣子母煞,本不該輪到顧遠這個病秧子去砍。
是這王麻子收了別人的好處,特意把這送命的活兒塞給顧遠的,想讓他死得「合情合理」,好把那個編製空出來給他小舅子。
沒想到,顧遠不僅沒死,還領了賞錢回來了。
顧遠沒有立刻開門。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根穿透木板的筷子,隨手將其拔出,捏成粉末,順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然後,他站起身,恢復了那副佝僂、虛弱的模樣,慢吞吞地走過去挪開了板凳。
門開了。
風雪卷著寒氣湧入。
王麻子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那張長滿麻子的臉上堆滿了假笑,一雙綠豆眼在顧遠身上滴流亂轉。
「喲,顧老弟,氣色不錯啊?」
王麻子上下打量著顧遠,眼底閃過一絲失望和驚疑。
按理說,這小子砍了子母煞,就算當場不死,回來也該屍毒攻心癱在床上了才對。怎麼現在看起來……除了臉色差點,好像一點事沒有?
「託管事大人的福,沒死成。」
顧遠靠在門框上,聲音虛弱,還故意咳嗽了兩聲,「不知大人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王麻子嘿嘿一笑,也不客氣,擠開顧遠就往屋裡鑽,眼神像賊一樣四處亂瞟。
「也沒啥大事。就是聽說老弟你今天立了大功,領了不少賞錢?哥哥我特意來看看你,順便……通知你個事兒。」
王麻子轉過身,皮笑肉不笑地盯著顧遠:
「明天有一批新的『貨』要處理。上麵點了名,指派你去。」
「是一具鐵骨屍。」
顧遠低著頭,藏在袖子裡的手輕輕摩挲著拇指上的老繭。
鐵骨屍。
這種屍體骨頭硬如精鐵,若是刀法不精,一刀砍下去不僅砍不斷頭,還會把斬妖司祖傳的鬼頭刀崩出缺口。
在大魏律法裡,無故毀壞刑具是重罪,輕則革職流放,重則杖責八十。
以顧遠這副「病弱」的身子骨,八十棍下去,就是一攤肉泥。
這王麻子,是鐵了心要讓他死啊。
「怎麼?顧老弟不願意?」
王麻子看著顧遠沉默不語,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狠厲,「這可是公差。你要是不接,那可就是抗命……」
「接。」
顧遠突然抬起頭,打斷了王麻子的話。
此時他站在背光處,王麻子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覺得這小子的眼神有點瘮人,像是……在看一頭待宰的豬。
「既然是公差,屬下自然得接。」
顧遠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多謝管事大人栽培。」
「明天,我一定把活兒幹得漂漂亮亮的。」
王麻子被那一笑弄得心裡有些發毛,但這小子一向窩囊慣了,他也沒多想,冷哼一聲,轉身走進了風雪裡。
「哼,算你識相。明天把那把捲刃的鈍刀給他,我看他怎麼砍!」
王麻子走遠了。
顧遠站在門口,看著那盞在風雪中漸漸遠去的燈籠,眼中的殺意不再掩飾。
他輕輕關上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鐵骨屍麼……」
「正好,我也想試試,十年功力的斷頭刀,到底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