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知道,自己快爛了。
他低下頭,借著刑房牆壁上那盞如豆的油燈,死死盯著自己的右手。
原本修長的手指此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指甲蓋已經完全發黑,像是壞死的橘皮。如果仔細看,還能看到一條條細若遊絲的黑線,正順著手腕的血管,一點點地往手肘、往心臟的方向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全,.隨時讀 】
那是屍毒。
再有一時三刻,等這黑線爬進了心口,他顧遠就會變成一灘隻會流黃水的爛肉,被扔進城外的亂葬崗餵野狗。
「吃吧,趁熱。」
一個沙啞的聲音打斷了顧遠的凝視。
說話的是刑房的老馬頭,缺了半口牙,正蹲在角落裡磨刀。那把厚背鬼頭刀在磨刀石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伴隨著時不時濺起的火星,顯得格外陰森。
顧遠麵前那張滿是油汙的桌子上,擺著一大碗冒尖的糙米飯。
米飯裡拌了硃砂,紅得刺眼,像是一碗凝固的血。飯尖上插著三根半生不熟的筷子,旁邊還倒扣著一碗渾濁的烈酒。
這是「斷頭飯」。
但不是給犯人吃的,是給劊子手吃的。
在大魏朝的斬妖司,這碗飯叫「鎖陽飯」。吃了它,身上的陽火能強行旺盛一刻鐘。隻有這一刻鐘內,那些髒東西纔不敢近身。
顧遠沒有猶豫,端起那碗腥氣撲鼻的紅飯,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刨。
飯粒生硬,劃過喉嚨像吞了沙礫,但他嚼得很用力。
因為他是穿越者,他不想死。
前身是個倒黴蛋,為了混口皇糧進了斬妖司當差,結果體質太弱,還沒等轉正,就被刑房裡常年積攢的陰煞氣破了身,染了一身屍毒。
現在,想要活命,隻有一條路。
殺!
隻有在行刑的那一刻,借著鬼頭刀斬斷妖魔頭顱時的那股子極凶煞氣,才能以毒攻毒,沖開淤積在他心口的死氣。
「咕嘟。」
顧遠端起那碗烈酒,仰頭灌下。火辣辣的酒液順著喉管燒進胃裡,讓他冰涼僵硬的四肢終於有了一絲知覺。
「咣當!」
刑房那扇沉重的鐵門被人粗暴地推開了。
一股夾雜著腐臭和血腥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牆上的油燈瘋狂搖曳,將顧遠的影子拉扯得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兩個身穿黑甲的獄卒,拖著一個東西走了進來。
那東西被兒臂粗的鐵鏈鎖著,身上貼滿了黃色的符紙,每走一步,鐵鏈都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顧小哥,這活兒……隻能你來了。」
領頭的獄卒看都沒敢看那犯人一眼,把鐵鏈往行刑樁上一掛,轉身就想跑,彷彿那身後有什麼吃人的猛獸。
顧遠放下空碗,抬眼看去。
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一個女人。
或者說,是一張披著女人皮的怪物。
它穿著一身喜慶的大紅嫁衣,肚子高高隆起,顯然懷著身孕。但那張臉上沒有五官,隻是一張慘白的人皮,皮下隱約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彷彿隨時要破皮而出。
子母煞!
一屍兩命,怨氣衝天。
上一任劊子手,就是因為斬這東西時手抖了一下,沒能一刀斷頭,結果被那肚子裡的鬼嬰噴了一口煞氣,當場化作了血水。
「嘿嘿……嘿嘿……」
那紅衣女煞雖然嘴被封著,但腹中卻傳出一陣陣尖細如老鼠般的笑聲。
那笑聲像錐子一樣往顧遠的腦子裡鑽。
「嗡——」
顧遠隻覺得腦海中一陣劇痛,剛喝下去的烈酒彷彿瞬間凍結了。手腕上的黑線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瘋狂地加速蠕動,鑽心的劇痛讓他幾乎握不住刀。
恐懼。
生物本能的恐懼讓他想要轉身逃跑。
但下一秒,顧遠咬碎了舌尖。
一股血腥味在嘴裡炸開。
跑?跑了就是死!不斬了它,今晚屍毒攻心,自己死得比上一任還慘!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怕,你就已經死了!
「草你姥姥的!」
顧遠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如野獸般的低吼。
他沒有像老馬頭教的那樣焚香禱告,也沒有念什麼往生咒。
他甚至沒有絲毫的遲疑。
在那股瀕死的絕望逼迫下,顧遠一把抓起案台上的鬼頭刀。那刀身足有三十斤重,此刻在他手裡卻輕得像根稻草。
那紅衣女煞似乎也沒想到這個快死的小獄卒竟然敢動手,腹中的笑聲戛然而止,周身符紙劇烈燃燒,一股黑煙就要衝天而起。
晚了。
顧遠雙目赤紅,沒有半點花架子,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腰腹,順著脊椎大龍,狠狠壓在了刀刃之上。
力劈華山!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那是鈍刀切開硬骨的聲音。
緊接著,一顆慘白的頭顱滾落在地,汙血如噴泉般濺了顧遠一臉。
熱的。
那是妖魔死前的怨血。
這一瞬間,刑房裡死一般的寂靜,連角落裡磨刀的老馬頭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驚愕地看著滿臉是血的顧遠。
然而顧遠根本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因為就在頭顱落地的剎那,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沒有冰冷的電子音,隻有一聲沉悶的、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翻書聲。
嘩啦——
顧遠「看」到了。
在他意識的最深處,一卷破破爛爛、散發著濃烈屍臭味的人皮書,緩緩翻開了第一頁。
血紅色的字跡,在人皮上一筆一筆地滲了出來,觸目驚心:
【斬殺紅衣子母煞,罪孽深重。】
【掠奪壽元:十年!】
【獲得天賦:夜眼(白階)。】
轟!
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憑空在顧遠體內炸開。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爽,就像是餓了十天的狼終於吃到了第一口熱肉。暖流霸道地沖刷著他的經脈,手腕上那些代表著死亡的黑線,在遇到這股暖流的瞬間,如同積雪遇到了沸湯,頃刻間消融得乾乾淨淨。
顧遠站在刑台上,大口喘著粗氣。
臉上的血還在往下滴,但他感覺不到冷了。
心臟有力地跳動著,每一次泵血都充滿了新生的力量。
活了。
不僅活了,還「吃」飽了。
顧遠緩緩抬起頭,用袖子隨意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
那一刻,他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死灰與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門口獄卒都感到背脊發涼的、綠油油的貪婪。
他轉過頭,看向角落裡呆若木雞的老馬頭,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鏗鏘:
「馬叔,這刀有點鈍了。」
「下次……換把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