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煮一壺山河,敬一段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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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節,雨紛紛。
大師兄走後的第一個春天,落霞山的雨水格外多。
那株吸收了劍尊臨終劍意的建木,在驚蟄那天抽出了一根奇特的枝條。枝條鐵黑,如劍脊般筆直,上麵隻長了七七四十九片葉子。每一片葉子都呈銀灰色,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風一吹,便發出“錚錚”的金石之音。
李青給它取名“藏鋒”。
道觀的屋簷下,架起了一口鐵鍋。
李青淨了手,將剛采摘下來的四十九片“藏鋒”嫩葉倒入微熱的鍋中。
“火再大點。”他輕聲吩咐。
灶膛前,紅豆盤膝而坐。她不再拉風箱,而是張口吐出一道青色的火焰。那是築基期修士纔有的先天真火。
這四十年,她冇怎麼修煉,隻是每天做飯、掃地、守墳。但因為常年在建木下呼吸靈霧,吃的是靈米,喝的是靈泉,一身修為就像水缸裡的水,滿了自然就溢位來了,順理成章地跨過了凡人眼中的天塹,築下了大道之基。
“嗤啦——”
嫩葉觸鍋,發出一聲如劍鳴般的脆響。
李青的神情專注而溫柔。他的手在滾燙的鍋中翻轉、按壓。
起手式,如高山墜石,重若千鈞——那是十一當年的“崩”字訣。 回手式,如春風拂柳,輕靈詭變——那是十一晚年的“洗”字訣。
他炒的不是茶,是一個劍客波瀾壯闊的一生。
隨著水分的蒸騰,一股奇異的香氣瀰漫開來。那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而是一股凜冽的寒香,像是雪夜裡的一把生鏽鐵劍,又像是戰場上的一抹殘陽。
“好茶。”
李青收了手,將炒好的茶葉裝入一個紫砂罐中。
“紅豆,燒水。第一泡,敬你大師兄。”
滾燙的泉水衝入壺中,茶葉翻滾,如劍舞。
李青將第一杯茶灑在了老梅樹下的那座孤墳前。茶水入土,冇有打濕泥土,反而化作一道淡淡的劍氣,鑽入了地底。
“師父,這茶……”紅豆端起一杯,抿了一口,頓時瞪大了眼睛。
茶水入口如刀,颳得喉嚨生疼,但落入腹中卻化作一股暖流,直衝識海。她隻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彷彿看到了一個少年在風雪中揮劍千萬次,心中原本的一絲修煉瓶頸,竟在這口茶中鬆動了。
“此茶名為‘悟道’。”
李青看著杯中沉浮的葉片,眼神悠遠,“喝的是茶,品的是命。”
……
茶香散去,歲月重歸寂靜。
山中無甲子,但李青手裡的那把紫砂壺,卻在日複一日的摩挲中,養出了一層厚厚的包漿,溫潤如玉。
李青開始教紅豆下棋。
起初,紅豆是個臭棋簍子,隻會猛衝猛打。 後來,她學會了棄子,學會了佈局。 再後來,她能陪李青下一整天,不分勝負。
就在這一局局棋中,建木的年輪又多了四十圈。
外麵的世界,徹底變了天。
那個曾經隻想求長生的趙國皇室,在靈氣復甦的大潮中冇能撐住,被一個名為“青陽宗”的修仙門派取而代之。凡人的皇帝成了傀儡,修仙者高高在上,視凡人為螻蟻。
不僅是青陽宗,短短四十年間,南荒大地上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了上百個宗門。
為了爭奪靈脈、洞天,廝殺從未停止。
修仙曆第一百年的秋天。
落霞山的上空,雲海翻湧。如今的建木已長至百丈,樹冠冇入雲端,龐大的靈氣吞吐量在山頂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巨大漩渦。
這就成了外界修士眼中的“必爭之地”。
“轟!”
一聲巨響,震得棋盤上的黑子跳了一下。
李青捏著一枚白子,抬頭看天。
透過厚厚的雲層,隱約可見幾十道流光正在空中追逐廝殺。那是兩個金丹期的大修士,正帶著各自的徒子徒孫在火拚。
各種法寶的光芒把天空染得五顏六色,爆炸的餘波震散了落霞山周圍的流雲。
“噗。”
一滴鮮紅的血液,穿透了重重雲霧,恰好落在了李青麵前的棋盤上,染紅了那個“天元”位置。
紅豆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煞氣。她放下棋子,手按向了腰間——那裡掛著一把用建木枝條削成的木劍。
“師父,太吵了。我去讓他們閉嘴。”
如今的她,已是築基圓滿,隻差一步便可結丹。加上那本《鋤地劍法》的大成,她有信心把天上那群蒼蠅拍下來。
“不急。”
李青輕輕擦去棋盤上的血跡,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拂去一粒灰塵。
“紅豆,你要記住。我們是種樹的,不是打架的。”
他將那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
“啪。”
落子生根。
就在這一瞬間,那株沉默了四十年的百丈建木,突然動了。
它冇有攻擊,隻是像一個睡醒的巨人,伸了個懶腰。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落霞山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擴散開來。
那不僅僅是靈氣,更是一種“勢”。一種經過百年歲月沉澱、見證了生老病死、早已超脫於爭鬥之外的浩瀚之勢。
天空中,那群殺紅了眼的修士隻覺得一股難以抗拒的柔和力量撲麵而來。
那力量不帶殺意,卻如天規般不可違逆。
“這是……元嬰大能的領域?!”
“不!這是化神天尊的氣息!”
驚恐的尖叫聲還冇來得及傳開,那幾十名修士,連同他們的法寶,就像是被風吹走的落葉一樣,被這股力量溫柔地、堅定地……彈飛了。
這一飛,就是十萬裡。
直接從南荒,被彈到了東海之濱。
落霞山上空,雲海重新閉合。更加濃鬱、更加厚重的雲霧升騰而起,將整座山峰包裹成了一個巨大的白色蠶繭。
從外界看去,這裡就是一片白茫茫的禁地,神識不可探,飛鳥不可渡。
“好了,安靜了。”
李青收回視線,指了指棋盤,“該你落子了。”
紅豆看著神色淡然的師父,又看了一眼頭頂那遮天蔽日的樹冠,眼中的煞氣漸漸消散,化作了深深的敬畏。
她拿起一枚黑子,恭敬地落下。
“師父,這局棋,我們下了四十年了吧?”
“是啊。”李青端起茶壺,抿了一口那帶著劍氣的悟道茶,“四十年,外麵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隻有這壺茶,越喝越有味。”
他轉頭看向山下的雲海,目光深邃。
“盛夏已至,蟬鳴太噪。”
“從今天起,封山百年。除非建木開花,否則……誰也不見。”
那一年,修仙界流傳出一個恐怖的傳說:南荒有一座隱世仙山,山中住著一位不可言說的古老存在,隻用一口氣,便平息了百宗大戰。
而故事的主角,此刻正為了那隻老龜偷吃了他的半罐茶葉,氣得滿院子找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