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麥田裡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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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曆一百五十年,盛夏紀的中葉。
落霞山封山已有五十年。
這五十年裡,外麵的世界就像是一鍋煮沸的開水,各個宗門打得不可開交。今天你搶了我的靈礦,明天我占了你的福地。但在南荒這片地界,所有修士在路過那片終年雲霧繚繞的雲海時,都會下意識地放慢遁光,不敢高聲語。
山內,歲月靜好。
李青坐在屋簷下的陰影裡,膝蓋上放著一截黑乎乎的木頭。
那是建木上次脫皮時掉下來的一根枯枝。雖然是枯枝,但這東西比金鐵還要硬上三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散發著一股古老蒼茫的氣息。
“滋……滋……”
李青手裡拿著那把鑲嵌著寶石的匕首——也就是當年十一那個便宜徒弟送來的“凶器”,正一點點地在那根木頭上切削。
普通的刀根本刻不動建木,但這把匕首常年被李青用來削靈果、切靈肉,早就被養成了半件靈器。
“師父,您這是在做什麼?”
紅豆——如今已是築基大圓滿、容顏清冷的紅衣女子,端著一盤剛洗好的紫紋葡萄走了過來。
五十年的時光,讓她的氣息越發深沉,那道臉上的傷疤不僅冇有損毀她的美麗,反而讓她多了一種生人勿進的威嚴。
“做一個朋友。”
李青頭也冇抬,輕輕吹去木屑。那一蓬木屑在陽光下飛舞,每一粒都閃爍著淡淡的熒光。
“朋友?”紅豆不解。
“山上太冷清了。歸元除了睡就是吃,你又是個悶葫蘆。”李青手腕一抖,刀鋒在木頭上刻出了兩條彎彎的眉毛,“總得有個能聽我嘮嗑的。”
紅豆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初具人形的木頭疙瘩。
簡陋。太簡陋了。
就是一個圓木頭腦袋,插在兩根樹杈上,身子上裹了一層破破爛爛的麻布——那是李青淘汰下來的舊衣服。
“這眼睛……是不是畫歪了?”紅豆忍不住指了指。
李青停下刀,端詳了一會兒。
原本他是想刻一雙慈眉善目的眼睛,結果剛纔手滑了一下,左眼大,右眼小,嘴角還詭異地向上勾起。
整張臉看起來,就像是在……嘲諷?
“這就叫藝術。”李青麵不改色地收起刀,“歪有歪的好處,看著喜慶。”
他咬破指尖,擠出一滴泛著金光的鮮血,點在了那個滑稽的木頭腦袋眉心。
“去吧。”
李青隨手一拋。
那個醜陋的木頭人像是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噗通”一聲插在了不遠處的靈田埂上。
風吹過,它身上破爛的麻布獵獵作響,那張滑稽的臉對著天空,似乎在對這個世界發出無聲的嘲笑。
紅豆搖了搖頭,師父的惡趣味,她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就在這時,她突然臉色一變。
體內的靈力毫無征兆地沸騰起來,丹田處那座築基靈台劇烈震顫,一股渴望突破的磅礴氣息如火山般噴發而出。
“師父……我好像,要結丹了。”
紅豆的聲音有些顫抖。
金丹大道,是修士的一道鬼門關。跨過去了,享壽五百載,稱宗做祖;跨不過去,身死道消。
李青剝了一顆葡萄丟進嘴裡,看了一眼天色。
“去後山吧。彆把我的院子劈壞了。”
語氣平淡,彷彿她隻是去後山撿個柴。
紅豆深吸一口氣,對著李青一拜,化作一道紅光衝向後山。
……
半個時辰後。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佈。厚重的劫雲如黑鐵般壓在落霞山頂,雲層中雷蛇遊走,散發著毀滅的氣息。
方圓百裡的靈氣都在瘋狂向這裡彙聚,形成了恐怖的靈氣漏鬥。
“這是……有人在結丹?!”
落霞山外圍,幾個鬼鬼祟祟的探子被這天威嚇得臉色蒼白。
“看這聲勢,怕不是結的一品金丹?這南荒禁地裡,居然還藏著這樣的天才?”
“快!傳訊回宗門!”
轟隆!
第一道天雷落下,紫色的雷光粗如水桶,狠狠地劈向後山那道紅色的身影。
紅豆盤膝坐在岩石上,長髮亂舞,祭出了一方紅色的錦帕——那是她自己煉製的防禦法寶。
“啪!”
錦帕在雷光中堅持了不到三息就化作了飛灰。
雷霆餘威不減,劈在紅豆身上,打得她皮開肉綻,那一身紅衣瞬間變得焦黑。
“噗!”
紅豆噴出一口鮮血,眼神卻依舊堅定。她運轉李青教她的無名呼吸法,硬生生抗住了這一擊。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雷劫越來越強,紅豆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到了第八道雷劫時,她已經渾身是血,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
而天上,第九道雷劫正在醞釀。
這最後一道雷,名為“心魔金雷”,專破道心,也是最致命的一擊。
雲層翻湧,漸漸凝聚成一隻金色的雷眼,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的螻蟻。
“要死了嗎……”
紅豆意識模糊。恍惚間,她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趙國皇宮,看到了那個毀容前的自己,看到了那個金碧輝煌卻冷冰冰的籠子。
就在這時。
田埂上,那個一直歪著腦袋、掛著滑稽笑容的稻草人,突然動了。
它並冇有拔地而起,隻是在那陣狂風中,努力地、艱難地……舉起了那根像是手臂一樣的枯樹枝。
它離後山並不遠,也就隔著兩畝地。
“嗡——”
在那根枯枝舉起的瞬間,一股雖然微弱、但層次極高的氣息散發出來。那是建木的氣息,是通天神木的本源之力。
天上的雷眼似乎“愣”了一下。
在天道的判定規則裡,建木是比那個小小築基修士更值得“關照”的目標。
轟!
原本劈向紅豆天靈蓋的第九道金雷,硬生生在空中拐了個彎,分出了七成的威力,狠狠地劈向了那個舉著手的稻草人。
“哢嚓!”
稻草人瞬間被雷光淹冇。
而剩下的三成雷劫,落在了紅豆身上。不再是毀滅,而是變成了溫和的淬鍊。
在那金色的雷光沐浴下,紅豆丹田內的靈台轟然破碎,一顆圓潤無暇、散發著九色光芒的金丹,在廢墟中緩緩升起。
金丹成,異象生。
漫天烏雲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萬道霞光。
……
“成了。”
屋簷下,李青吐出葡萄皮,拍了拍手。
他冇有去看後山正在穩固境界的紅豆,而是看向了田埂。
那個稻草人還站著。
隻是它身上那件破麻布已經被劈冇了,露出焦黑的木頭本體。原本滑稽的笑臉被劈掉了一半,變成了獨眼龍,看起來……更詭異了。
但在那焦黑的木紋深處,一縷淡藍色的雷光正在流轉,像是有什麼東西覺醒了。
“以後,你就叫‘守望’吧。”
李青遙遙地敬了它一杯酒。
……
山中無甲子,稻草人不知年。
自從紅豆結丹之後,落霞山真正成了南荒的霸主。雖然他們從未下山,但方圓萬裡之內,隻要提到“紅衣金丹”,所有宗門都會退避三舍。
而那個稻草人,成了落霞山最奇怪的一景。
它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就那麼日複一日地站在田埂上。
春天,有不知死活的麻雀想來偷吃靈種。稻草人隻是眼珠子轉了一下,那隻麻雀就嚇得從空中掉下來,成了歸元的點心。
夏天,暴雨傾盆。一隻迷路的小鬆鼠躲在稻草人的胳肢窩下避雨。稻草人僵硬地動了動,似乎想把並不存在的袖子往下拽一拽,給小傢夥擋擋風。
秋天,紅豆出關,看著滿山的金黃,對著稻草人行了一禮:“謝道友護道之恩。”
稻草人的獨眼眨了眨,那個滑稽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大了。
冬天,大雪覆蓋了田野。
李青給稻草人做了一頂新的草帽,戴在它頭上。
“彆傻站著了,這天怪冷的。”
稻草人冇有動,但在李青轉身的時候,它的那根枯枝手臂,悄悄地做了一個“扶帽”的動作。
那一刻,風雪彷彿都溫柔了幾分。
山下的王朝又換了,這次是個女皇帝。據說她在登基大典上遙拜南荒,尊落霞山為國教。
而落霞山上,李青、紅豆、老龜,還有一個獨眼稻草人。
一人、一徒、一獸、一傀儡。
這就湊成了一個完整的“家”。
歲月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漫長,卻又格外有味道。就像那壇埋在地窖裡的紫玉燒,越陳,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