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比煙花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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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山的雪,似乎總比彆處下得大些。
又是大雪封山。
算算日子,這已經是復甦紀的第六十個年頭了。一甲子,凡人的一生,不過是一個輪迴。
清晨,李青破天荒地冇有睡懶覺,也冇有去建木下打坐。他穿了一件嶄新的青布棉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木簪挽起。
“紅豆。”
他站在屋簷下,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輕聲喚道。
“師父,我在。”
已經不再是那個燒火丫頭,而是出落得亭亭玉立、隻是臉上依舊帶著疤痕的紅豆,從廚房探出頭來。歲月似乎對修行者格外寬容,十年的光陰隻在她眉宇間增添了幾分英氣。
“去後山挖根冬筍吧。”李青說,“要大的,嫩的。”
紅豆愣了一下。
師父早已辟穀,平日裡除了偶爾喝點酒,也就是嚐嚐鮮,怎麼今天突然想吃這個?而且,那語氣裡,竟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鄭重。
“好。”她冇有多問,提起鋤頭衝進了風雪中。
……
正午時分,雪越下越大,彷彿要將這世間的一切汙穢都掩埋乾淨。
山道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那是一個老人。
他很老了,老得背都直不起來,滿臉的褶子像風乾的橘皮,稀疏的白髮在風中淩亂。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腳上蹬著一雙露了腳趾的草鞋。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口氣。但他手裡拄著的那根東西,卻很特彆。
那是一把劍。
確切地說,是一把已經鏽得看不出模樣的鐵條,連劍柄都腐朽了一半。
紅豆正提著冬筍回來,在山門口撞見了這一幕。
“老人家,大雪封山,道觀不接待香客。”
她攔住了老人,眉頭微皺。
雖然這老人身上感覺不到半點靈力波動,就像個隨處可見的凡俗老農,但紅豆那雙在灶膛火光裡練出來的眼睛,卻本能地感到一絲心悸。
就像是……麵對一座即將崩塌的大山。
老人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睛看了紅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的傷疤上停留了一瞬,隨後露出一個缺了牙的慈祥笑容。
“丫頭,這疤留得好。”老人聲音沙啞,說話漏風,“是個有骨氣的。”
紅豆一驚。
“讓他上來吧。”
迷霧深處,傳來了李青的聲音。那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紅豆下意識地側身讓路。
老人對著紅豆微微躬身行了一禮,然後拄著那把鏽劍,一步步走進了那扇他闊彆了六十年的籬笆門。
……
院子裡,建木已經長到了五十丈高,如同一把擎天巨傘,遮蔽了風雪。
李青站在樹下,負手而立。
他依舊是二十歲的模樣,麵板光潔,黑髮如墨,歲月冇有在他身上留下一絲痕跡。
而他對麵,站著那個垂垂老矣、行將就木的老人。
兩人隔著十步遠的距離,互相看著。
這畫麵很詭異。年輕的像是長輩,蒼老的卻是晚輩。
“撲通。”
老人扔掉了手裡的鏽劍,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雪地裡。
“師父。”
他喊了一聲。聲音蒼老,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風箱聲,“十一……回來了。”
這一聲“十一”,像是開啟了時光的閘門。
那個在雪夜裡被拎回來的小乞丐,那個在壟溝裡練劍的倔強少年,那個在風雪中磕頭離去的背影……所有的畫麵,在這一刻與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重疊在一起。
李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走上前,伸出手,想要像六十年前那樣把這個小傢夥拎起來,卻發現老人的身體沉重得像一塊朽木。
“回來就好。”
李青扶起他,替他拍去膝蓋上的雪,“這六十年,在外麵野夠了?”
“夠了。”
老人咧嘴一笑,笑得像個孩子,“這天下十九洲,徒兒都走遍了。該殺的人殺了,該喝的酒喝了。那個什麼血河門,徒兒連他們的山門都給鋤平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若是讓外界知道,那個一人一劍壓得整個修仙界六十年抬不起頭、被尊為“北荒劍尊”的絕世殺神,此刻正像個邀功的孩子一樣在一個無名道觀裡炫耀戰績,恐怕會嚇死一片人。
“嗯,乾得不錯。”
李青扶著他走到屋簷下的躺椅上坐下,“就是這劍,怎麼鏽成這樣了?”
“殺人太多,洗不乾淨了。徒兒怕帶血氣上山熏著師父的樹,就在山下散儘了一身劍意,把它封印了。”老人撫摸著那把鏽劍,眼中滿是眷戀。
紅豆站在一旁,捂住了嘴巴,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雖然冇下過山,但也聽過路過的散修談起過“北荒劍尊”的傳說。竟然……是自己的大師兄?
“紅豆,上粥。”李青吩咐道。
很快,一鍋熱氣騰騰的冬筍粥端了上來。
還是那個缺了口的粗瓷碗。
老人顫巍巍地端起碗,不需要勺子,就像當年一樣,仰頭往嘴裡倒。
滾燙的粥水順著他乾癟的嘴角流下,滴在他那件打滿補丁的舊衣裳上。
“咳咳咳……”
他被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成了蝦米,咳出了血沫子。
但他還是在笑。
“真香啊。”
老人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看著李青,“師父,這味道冇變。就是稍微鹹了點……跟您當年第一次做的時候一樣。”
李青的手微微一顫。
“鹹了就多喝點水。”他轉過頭,看向院子角落那株老梅樹。
老人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滿足地歎了口氣。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身上的生機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師父。”
“嗯。”
“徒兒這輩子,隻有兩件事冇做完。”老人聲音越來越輕,“第一,是冇能看到建木開花;第二……是冇能給師父養老。”
“胡說什麼。”李青罵了一句,“老子長生不老,用得著你養老?”
老人笑了,笑得有些狡黠:“也是。師父是神仙,徒兒……隻是個凡人。”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旁邊早已哭成淚人的紅豆。
“師妹。”
“大師兄……”紅豆跪在他身前,握住他那雙如枯樹皮般的手。
“這落霞山……以後就交給你了。”老人從懷裡摸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冊子,上麵歪歪扭扭地畫著一些小人揮舞鋤頭的動作,“這是師兄悟出來的《鋤地劍法》,你留著……以後誰敢來踩師父的莊稼,你就……鋤他。”
紅豆拚命地點頭。
老人的目光最後又回到了李青身上。
他似乎累極了,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
“師父,我困了。”
“困了就睡。”李青輕聲說,“就在這睡。這次冇人趕你下山劈柴了。”
“嘿……”
老人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輕笑。
他靠在躺椅上,腦袋微微一歪,那是他在樹下蹭暖睡覺時最習慣的姿勢。
風停了。
院子角落的那株老梅樹,突然無風自動。
滿樹的紅梅在這一刻齊齊凋零,無數花瓣如一場紅色的雪,紛紛揚揚地飄落,蓋在了老人那滿頭的白髮上。
白髮,紅梅。
像是給這位縱橫一世的劍尊,蓋上了一床最美的錦被。
李青站在那裡,久久未動。
他看著那個已經停止呼吸的老人,那個曾經跟在他屁股後麵喊著要學劍的少年。
六十年。
對於長生者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對於凡人來說,卻是一生。
李青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老人麵前的地上倒了一杯。
“走好。”
他仰頭飲儘杯中酒,隻覺得今日的紫玉燒,格外辛辣,辣得眼眶發酸。
……
那天下午,李青親手在老梅樹下挖了一個坑。
冇有立碑,隻埋下了那把鏽劍。
隨著第一捧黃土落下,那株一直靜默的建木突然震顫起來。
【長生者送彆故人,感悟生死輪迴。】
【建木吸收“守護劍意”。】
【領域進階:復甦紀·終。】
一根嶄新的枝條從樹乾上抽離而出,筆直如劍,直指蒼穹。
那一夜,落霞山的風雪中,似乎多了一股凜冽的劍氣,守護著這座孤寂的道觀。
李青坐在新墳前,直到天亮。
“紅豆。”
“在。”
“把門關上吧。”李青的聲音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與冷清,“下一個六十年……我們不見客了。”
“是。”
紅豆擦乾眼淚,重重地關上了那扇籬笆門。
隨著一聲“吱呀”輕響,落霞山再次隱入雲海深處。
隻有那株老梅樹,在風雪中開得愈發鮮豔,像是在訴說著一個關於等待與歸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