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治大國如烹小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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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曾經的趙國長公主趙紅袖來說，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在朝堂上與那群老狐狸勾心鬥角，也不是在千軍萬馬前毀容明誌。
而是——生火。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廚房傳來。緊接著，一股濃黑的煙霧順著窗欞滾滾湧出，嗆得院子裡的老龜歸元都不得不把腦袋縮排了殼裡。
李青坐在建木下的躺椅上，手裡拿著一卷書，眼皮都冇抬一下。
“第三次了。”他淡淡地數著，“今天的早飯看來又要變成炭烤靈米了。”
廚房裡，那個穿著粗布麻衣、臉上纏著紗布的少女灰頭土臉地衝了出來。她手裡還抓著一把燒了一半的鬆枝，滿眼通紅，不知道是被煙燻的，還是急的。
“師父……這火，它欺負人！”
紅豆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
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經很努力地在控製風箱的節奏了，可那灶膛裡的火就像是有脾氣一樣。一會兒大得要把鍋底燒穿，一會兒又小得連水都燒不開。
那珍貴的黃芽米，在她手裡糟蹋了快十斤了。
“火冇欺負你，是你的心亂了。”
李青放下書，指了指灶台，“你以前當公主的時候，是不是覺得隻要一聲令下，事情自然就有人辦好？但火不聽命令，它隻聽‘勢’。”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前。
此時灶膛裡隻剩下一堆忽明忽暗的餘燼。
李青冇有用引火符，隻是隨手抓起一把乾草塞進去，然後輕輕拉動風箱。
“呼嗒……呼嗒……”
風箱的聲音很有節奏，像是一個人的呼吸。
“吸氣時，風入火心；呼氣時，火借風勢。”李青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入紅豆的耳朵裡，“彆把它當成死物。這落霞山的一草一木都沾了靈氣，這火也是靈火。你急，它就躁；你穩，它就順。”
隨著李青那不急不緩的動作，灶膛裡原本奄奄一息的火苗，突然“呼”地一下竄了起來。
不是那種狂暴的炸裂，而是一種穩定的、青藍色的火焰。它溫柔地舔舐著鍋底，像一隻被馴服的貓。
鍋裡的水很快開了，米香隨著熱氣蒸騰而起。
紅豆看呆了。
她突然意識到，師父教她的不僅僅是燒火，更是一種名為“禦氣”的法門。
“治大國如烹小鮮。”李青把風箱的把手遞給她，“什麼時候你能把這灶膛裡的火控製得像你手指一樣靈活，什麼時候你就算入門了。”
紅豆接過把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開始模仿李青剛纔的呼吸節奏。
這一次，火冇有滅。
……
山中修行的日子，就在這柴米油鹽中悄然流逝。
外界的十年，對於落霞山來說，不過是建木又多長了一圈年輪。
但對於外麵的世界來說，這十年卻是翻天覆地的。
隨著靈氣潮汐的不斷上漲，原本隻存在於傳說中的“仙人”開始頻繁現世。深山大澤中，一些得到了上古傳承的散修建立了宗門，開始在凡俗世界招收弟子，搜刮資源。
復甦紀第十年，秋。
落霞山的平靜被一道刺耳的破空聲打破。
“咄！”
一道青光從天而降，狠狠地斬在籠罩著道觀的白霧上。
白霧翻湧，露出一角青磚黛瓦。
“哈哈哈！果然有陣法！”
半空中，一個腳踏飛劍、身穿道袍的中年道人狂笑一聲，“貧道觀此地靈氣沖天，定有異寶出世！今日合該我‘青雲子’發財！”
這道人是附近新崛起的“青雲門”門主，雖然隻是個練氣三層的低階修士，但在凡人眼裡已經是活神仙了。他路過此地，一眼就看出了落霞山的不凡。
廚房裡，正在切菜的紅豆手一抖，菜刀差點切到手指。
她下意識地看向院子裡的李青。
李青正躺在樹下睡午覺，臉上蓋著一把蒲扇，彷彿冇聽見天上的叫囂。
“師父……”紅豆有些緊張。她雖然修了十年的“燒火功”，但從未見過真正的修仙者鬥法。
“吵死了。”
李青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紅豆，把他趕走。彆讓他踩壞了我的地。”
“我？”紅豆指了指自己，“可我冇兵器啊……”
“你手裡不是拿著呢嗎？”
紅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根剛從灶膛裡抽出來的、還冇來得及熄滅的燒火棍。
這……這也行？
天上的青雲子見下麵冇動靜，以為是個無主的遺蹟，更加囂張。他手掐劍訣，那柄下品法器飛劍化作一道長虹，直刺迷霧深處。
“給我開！”
就在這時，迷霧中突然飛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東西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熱浪，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在空中劃出一道焦黑的殘影。
“當！”
一聲脆響。
青雲子引以為傲的飛劍，在撞上那黑東西的瞬間，就像是玻璃撞上了石頭，瞬間崩碎成幾十片廢鐵。
“噗！”
心神相連的法器被毀，青雲子一口老血噴了出來，整個人從半空中栽了下來，摔了個狗吃屎。
他驚恐地抬頭看去。
隻見那個擊碎他飛劍的“法寶”，正旋轉著插在他麵前的岩石上。
那竟然……是一根還在冒煙的燒火棍？
“滾。”
一道清冷的女聲從霧中傳來。
青雲子嚇得肝膽俱裂。一根燒火棍就能毀了他的本命法器，這山裡住的是什麼老怪物？結丹老祖？還是元嬰真君？
“晚輩有眼不識泰山！這就滾！這就滾！”
他連滾帶爬，連地上的飛劍碎片都不敢撿，施展了一個蹩腳的禦風術，狼狽逃竄。
廚房門口。
紅豆保持著投擲的姿勢，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遠處插在石頭上的燒火棍。
“我有這麼強？”她喃喃自語。
“不是你強，是那根棍子燒了十年，沾了火氣。”李青的聲音懶洋洋地傳來，“還有，那根本不叫飛劍，那就是塊磨尖了的鐵皮。”
他坐起身，伸了個懶腰，“去，把那根棍子撿回來燒了。上麵沾了那道士的血，晦氣。”
“哦。”
紅豆小跑著去撿棍子。當她拔出燒火棍時，發現那堅硬的花崗岩如豆腐般被燒出了一個黑洞。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這裡，纔是真正的人間仙境。
……
歲月無聲，唯有灶台前的煙火年年如舊。
轉眼又是深冬。
紅豆坐在門檻上，藉著雪光縫補衣裳。她臉上的紗布早已拆去，那道貫穿麵頰的傷疤依舊猙獰，並冇有隨著修為的提升而消失。
李青曾說可以煉丹幫她祛疤。
她拒絕了。
“留著吧。”她說，“看著它，我就記得我是誰。”
此時的她，雖然穿著粗布麻衣，但舉手投足間，已經有了一股如山嶽般沉穩的氣度。她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那是常年觀想靈火練就的“火眼金睛”。
“師父，飯好了。”
她收起針線，起身喊道。
“來了。”
李青從建木上跳下來，手裡提著那壺已經陳釀了二十年的“紫玉燒”。
“今天過年，喝一杯。”
師徒二人對坐在風雪中的屋簷下。
山下，曾經的大趙皇宮裡，又換了一位新皇帝。聽說這位皇帝不煉丹了，改信佛了。
“瞎折騰。”
李青抿了一口酒，搖了搖頭。
他看了一眼紅豆，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株越發茂盛的建木，心中一片安寧。
不管山下怎麼變，隻要這鍋裡的飯還是熱的，這日子，就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