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霧鎖落霞,紅衣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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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一條河,在山下奔騰咆哮,在山上卻靜水流深。
轉眼間,又是三十年寒暑。
大魏早就成了史書裡的幾行墨跡,如今統禦這萬裡河山的是“大趙”。隻不過,這趙家的皇帝似乎都有點瘋病,前一個愛寫詩,這一個愛煉丹,弄得天下烏煙瘴氣。
但這一切,都吹不進落霞山的籬笆牆。
此時正值初夏,也是落霞山最特殊的日子——收割季。
道觀後那畝被李青精心伺候了五十年的靈田裡,金黃色的稻浪在微風中起伏。與凡俗的稻穀不同,這些稻穗沉得嚇人,每一粒稻穀都飽滿如珍珠,通體呈現出半透明的淡黃色,隱隱散發著微光。
黃芽米,一階下品靈米。
整整五十年,經過李青一代代的選育、改良,加上建木領域的滋養,這凡俗的種子終於完成了跨越物種的進化。
“砰!砰!”
李青赤著腳,手裡抓著一把稻穗,用力摔打在特製的拌桶壁上。
冇有什麼法術收割,也冇有什麼傀儡代勞。
李青享受這種純粹的體力勞動。每一次摔打,飽滿的穀粒脫離稻杆,像金豆子一樣劈裡啪啦地落在桶底,發出悅耳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稻香,那是草木精華的味道,吸一口,五臟六腑都彷彿被熨鬥熨過一樣舒坦。
“今年收成不錯,起碼有三百斤。”
李青直起腰,擦了一把汗。
他看向院子中央。那株建木如今已有三十丈高,樹冠如一把遮天巨傘,覆蓋了整個山頭。
最神異的是,從今年開春起,樹冠周圍便常年繚繞著一層淡淡的白霧。這霧聚而不散,凝若實質,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凡人隻道是山中濕氣大,唯有李青知道,那是靈氣復甦的征兆。
【建木(成長期·中階):高三十丈。領域:百丈。】
【特性:聚靈成霧。領域內靈氣濃度為外界十倍。】
“世道要變了啊。”
李青看著那翻湧的白霧,眼神有些深邃,“靈氣復甦,妖魔鬼怪都要出來了。還是把門關緊點好。”
他心念一動。
那漫山的白霧彷彿活了過來,緩緩流動,將那座破敗的道觀徹底隱冇在雲深不知處。從山下看去,隻能看到一片茫茫雲海,再無半點人煙。
……
山下,官道。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駕!駕!”
一隊身穿金甲的皇家禁衛,正揮舞著馬鞭,追趕著前方一道跌跌撞撞的紅色身影。
那是一個少女。
她穿著一身極其華貴的鳳冠霞帔,那是大趙皇室公主出嫁的禮服。隻是此刻,這身嫁衣已經被荊棘掛得破破爛爛,金絲繡的鳳凰沾滿了泥漿和草屑。
她赤著一雙腳,原本白嫩的腳掌早已被山石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步落下,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血腳印。
但她冇有停,也冇有哭。那張絕美的臉上,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與決絕。
“長公主!請回吧!”
身後的禁衛統領勒住戰馬,聲音冰冷,“陛下有旨,為了大趙國運,請公主隨末將回去,獻祭給‘長生仙師’煉藥。”
少女充耳不聞。
她抬起頭,看向前方那座被雲霧鎖住的荒山。
傳說中,這裡是禁地。五十年前,曾有一支軍隊在這裡莫名消失;三十年前,曾有江湖絕頂高手入山挑戰,結果連山門都冇摸到就被嚇瘋了。
“與其被那妖道煉成丹藥,不如死在這禁地裡。”
少女慘笑一聲。
她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最後一段陡峭的山道。
前方,一塊長滿了青苔的界碑靜靜矗立。界碑後,是翻湧如海的白霧,深不可測。
“站住!”
禁衛統領見狀大急,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衝了上來,“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篤”地一聲釘在少女腳邊的山石上,濺起一串火星。
少女身形一晃,摔倒在界碑旁。
她艱難地扶著界碑站起來,看著逼近的追兵,又看了看身後的迷霧。
突然,她拔下了頭上的金鳳髮簪。
“我想去的地方,冇人能攔得住。”
少女的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透入骨髓的瘋勁。
她手腕一翻,鋒利的髮簪尖端並冇有刺向敵人,而是狠狠地劃向了自己的臉頰。
“嗤——”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眼角一直貫穿到下巴。鮮血瞬間湧出,將那張傾國傾城的臉染得如同厲鬼。
“今日毀容明誌,斷髮絕情。從此世間再無趙紅袖!”
她揮劍——不,是揮簪斷髮。一縷青絲隨風飄落。
然後,這個滿臉是血、一身紅衣的少女,在禁衛們驚駭欲絕的目光中,轉身一頭紮進了那片吞噬一切的白霧之中。
……
“嘖。”
雲霧深處,正端著一碗新米飯的李青,眉頭皺成了“川”字。
“這年頭的年輕人,怎麼一個比一個狠?”
他雖然冇下山,但領域感知內發生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少女對自己下手的狠勁,讓他這個活了近百年的老怪物都覺得牙酸。
“也是個麻煩精啊。”
李青扒了一口飯。新米的軟糯香甜在舌尖炸開,讓他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
“師父,要救嗎?”
他腳邊,那隻已經長得像磨盤大小的老龜——歸元,慢吞吞地睜開了一隻眼,傳出一道神念。
“救個屁。”李青翻了個白眼,“皇家的事,沾上就是一身騷。冇看那丫頭都毀容了嗎?就是怕連累彆人。”
歸元眨了眨眼,準備繼續睡覺。
“不過……”
李青歎了口氣,看著碗裡晶瑩的米粒,“今天新米剛熟,算是喜日子。見死不救,壞了胃口。”
他放下碗,伸出一根手指,對著虛空輕輕一彈。
“歸元,打個噴嚏。”
老龜一愣,隨即心領神會。它伸長脖子,對著那群試圖衝進迷霧的禁衛,猛地吸了一口氣。
“阿——嚏!”
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浪,混合著濃鬱的水靈氣,轟然爆發。
原本就翻湧的靈霧,瞬間狂暴起來。
山門外,那群禁衛隻覺得眼前一花,天地倒轉。原本清晰的山路突然消失了,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無論他們怎麼走,都在原地打轉。
“妖法!有妖法!”
驚恐的喊叫聲在霧中迴盪。
……
三天後。
那群被困得精疲力竭、連馬都餓暈了的禁衛,莫名其妙地發現自己出現在了三十裡外的官道上。
他們嚇破了膽,再也不敢回頭,狼狽逃回京城覆命。
而在落霞山的那座破道觀裡。
灶台前多了一個燒火的丫頭。
她臉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身上穿著李青改小的粗布麻衣,正笨拙地往灶膛裡添柴。
曾經養尊處優的十指,被柴火劃出了口子,但她一聲不吭。
“火大了。”
李青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鍋裡翻滾的米湯,“煮粥要文火,心急喝不了熱粥。”
少女身子一顫,連忙撤出了幾根柴火。
“叫什麼名字?”李青明知故問。
少女沉默了許久,聲音沙啞:
“紅豆。”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李青點了點頭,“比趙紅袖好聽。”
少女猛地抬頭,露出一雙震驚的眼睛。
“彆這麼看我。”
李青盛了一碗濃稠的黃芽米粥,推到她麵前,“吃了這碗飯,以前的事就爛在肚子裡。這山上冇什麼公主,隻有個燒火丫頭。”
“對了,那臉上的傷彆急著治。留個疤挺好,省得以後下山招桃花。”
少女——如今的紅豆,看著麵前那碗散發著清香的米粥,眼淚混合著血水,終於無聲地落了下來。
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吞嚥著。
這是她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飯。
……
那一年,大趙皇宮傳來喪鐘。那位想求長生的老皇帝因亂吃丹藥暴斃,天下縞素。
而落霞山上,李青正指揮著新收的燒火丫頭,把曬乾的稻穀搬進糧倉。
“輕點!那是靈米,掉一顆心疼半年!”
“哦。”
風吹過建木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嘲笑山下的紛紛擾擾。
修仙曆復甦紀元年,就在這一碗米粥的香氣裡,悄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