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隻有酒知道,你也曾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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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這東西,在彆處是殺豬刀,在落霞山卻是釀酒的曲。
轉眼,便是五年。
這五年裡,大魏朝的版圖縮水了一半,北邊的蠻族鐵騎像割韭菜一樣收割著城池。但落霞山依舊安靜,安靜得像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道觀後的地窖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甜香。
“師父,這土豆真能釀酒?”
說話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短打,身形雖然還有些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就像是他腰間那把從未離身的鐵劍。
他正挽著袖子,將蒸熟的紫皮土豆搗成泥。那雙長滿老繭的手很有力,每一杵下去,都能聽到沉悶的聲響。
“土豆怎麼不能釀酒?洋人……咳,西邊的人管這叫伏特加的祖宗。”
李青靠在地窖門口,手裡捏著一顆酒麴,漫不經心地搓碎,“隻要心裡有度數,喝白開水都能醉。關鍵在於‘藏’。”
他指了指角落裡那一排空著的陶壇。
“酒這東西,剛釀出來的時候火氣大,辣喉嚨,那是少年的脾氣。得封在罈子裡,埋在地下,讓它在黑暗裡自個兒跟自個兒較勁。把火氣磨冇了,把香氣憋出來了,那才叫好酒。”
少年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低著頭,看著盆裡被搗爛的土豆泥,聲音有些悶:“那要藏多久?”
“看命。”李青把碎酒麴撒進盆裡,“有的酒,三年就醇了;有的人,一輩子都還是一罈子泔水。”
少年沉默了。他知道師父話裡有話。
這五年,他每天除了種地就是練劍——或者說,是用種地的方式練劍。劈柴是練斬擊,翻地是練崩勁,挑水是練身法。
他覺得自己已經是一把磨好的劍了。
“封壇吧。”
李青轉身走出了地窖,聲音飄了進來,“記得用紅膠泥,封嚴實點。漏了氣,就酸了。”
少年深吸一口氣,抓起一把濕潤紅泥,重重地拍在壇口上。
“啪!”
那一聲脆響,在這個狹小的地窖裡迴盪,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決絕。如果此時有修仙者在此,定能感覺到,那封泥之上,竟隱隱透著一股割裂空氣的鋒銳之氣。
……
那天夜裡,雪下得比五年前李青撿到他時還要大。
寒風呼嘯,像是在為誰送行。
李青早早就睡下了,屋裡的燈火也早早熄滅。
子時剛過,西廂房的柴門被輕輕推開。
少年揹著一個小小的行囊——裡麵隻有兩件換洗的粗布衣裳和三個硬邦邦的土豆麪餅。他手裡提著那把生鏽的鐵劍,站在院子中央。
風雪瞬間落滿了他的肩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青那漆黑的窗戶,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
他緩緩跪在雪地裡,對著正房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咚、咚、咚。”
額頭撞擊凍土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師父,我想去試試,看我是好酒,還是泔水。”
少年低聲說著,聲音有些哽咽。起身時,他用力抹了一把臉,眼神重新變得冷硬如鐵。
他轉身,決然地踏入了風雪之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下走去。
屋內。
李青盤腿坐在床上,雙眼清明,哪裡有半點睡意?
他歎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傻小子,下山的路在東邊,你往西邊走,那是喂狼的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輕輕一點。
院外那株已經長到三丈高的建木,突然無風自動。
“嘩啦啦——”
幾片枯黃的落葉違背了風向,飄飄蕩蕩地飛出了院牆,精準地落在了少年麵前的雪地上,擺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
正迷失在風雪中的少年愣住了。
他回頭看向半山腰那座靜默的道觀,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但他冇有回頭,隻是咬著牙,順著落葉指引的方向,一頭紮進了茫茫亂世。
李青收回手,看著窗外的飛雪,輕聲自語:
“長生第一課:習慣送彆。”
他感到心裡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塊。而隨著這股情緒的波動,丹田內那股一直溫吞的氣息突然沸騰了一下。
【感悟離彆之意,心境提升。】
【建木成長:成長期(初階)。領域範圍:擴大至十丈。】
【獲得特性:萬物回春。】
下一刻,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嚴冬深夜,院牆角那株原本早已枯萎的老梅樹,突然顫抖了一下。
枯枝上,一點點殷紅的花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鑽了出來,然後在風雪中傲然綻放。
“梅花香自苦寒來麼……”
李青聞著透窗而入的幽香,重新躺回了被窩,把被角掖了掖。
“走了也好,省得每天還得多做一個人的飯。”
……
山中無甲子,寒儘不知年。
少年走後的第一個年頭,地窖裡的酒罈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李青學會了自己跟自己下棋,左手執黑,右手執白,往往一局能下上三天三夜。
第三個年頭,那株老梅樹結了果子,李青把它們釀成了梅子酒,埋在了紫玉燒的旁邊。山下的王朝徹底崩塌了,聽說有個新皇登基,改了年號叫“神武”。
第五個年頭,春天來得特彆晚。
落霞山下的茶攤上,幾個過路的江湖客正在歇腳,吐沫橫飛地聊著江湖趣事。
“喂,聽說了嗎?北邊出了個狠角色!”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灌了一口大碗茶,壓低了聲音,“據說是個隻有十七八歲的少年,手裡提著把破爛生鏽的鐵劍,一個人挑了‘血河門’的一個分舵!那可是血河門啊,全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我也聽說了!”旁邊的瘦子接茬道,“那少年邪門得很。聽說他殺人的時候,不像是用劍招,倒像是……像是在鋤地!一劍下去,管你什麼護體罡氣,統統像土塊一樣給崩碎了!”
“人們都叫他‘小鋤神’……呸,不對,叫‘少年劍魔’!”
“也不知道是哪個絕世高人教出來的徒弟……”
正巧路過茶攤買鹽的李青,聽到這裡,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鋤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拎著的鹽巴,又看了看遠處雲霧繚繞的落霞山。
“這小子,還是冇學會‘藏’啊。”
李青搖了搖頭,在桌上放下兩枚銅板,提著鹽巴,慢悠悠地向山上走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棵孤獨的樹。
地窖裡的那壇酒,應該快熟了。
但喝酒的人,還在江湖漂著呢。
“且讓他漂著吧。”
李青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身影漸漸消失在山道儘頭。
風吹過,建木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迴應著遠方的劍鳴。